第157章 技术交锋 理念之争(1 / 2)
2000年8月25日,周五,清晨七点二十分。
中戏招待所303室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晨光。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痕迹看了几秒——那形状像一张中国地图,三年来未曾改变。
今天是游戏技术对接会。
与韩国Actoz公司崔成浩团队的关键会议,将在下午两点开始。这场会议将决定《The Legend of Mir 2》本土化改造的技术路线,直接关系到游戏未来在中国市场的成败。
我起身洗漱。冷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镜中的自己眼神清明,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然。今天这场会,不好开。
穿上深蓝色T恤和卡其裤——技术会议不需要太正式,舒适干练更重要。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最后一次审阅王工发来的会议材料。
昨晚睡得不算好。凌晨一点,处理完所有邮件后,我又把崔成浩团队发来的技术方案看了三遍。他们的核心诉求很明确:在尊重“元宝与游戏币完全隔离”原则的前提下,为付费玩家设计足够有吸引力的增值服务,以保障收入预期。
这要求很合理,但具体实现方案上,双方存在根本性的理念差异。
崔成浩团队倾向于“属性微调”——付费玩家通过购买特殊道具,可以获得攻击力+1%、防御力+1%这类微小的属性加成。他们声称这“不影响平衡”,因为数值很小,且所有付费玩家都能获得。
但我们的团队——特别是王工和吴志豪——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属性售卖。他们认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续版本更新中,数值策划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属性膨胀”的陷阱。今天+1%,明天+2%,三年后,付费玩家和免费玩家的战力差距就会变成天堑。
“这是韩国游戏的典型思维,”昨夜王工在电话里的声音斩钉截铁,“追求短期收入,忽视长期生态。但我们要做的是运营五年的游戏,不是捞一年就跑。”
我同意王工的观点。
但问题在于,如何说服崔成浩团队接受我们的理念?如何在不卖属性的前提下,设计出让玩家愿意付费的服务?这需要更巧妙的游戏设计,而不仅仅是理念上的坚持。
笔记本屏幕上,我昨晚整理的几点思路:
外观系统深化——不只时装,包括武器光效、技能特效、角色动作、聊天框皮肤等全系列视觉定制。
社交特权体系——付费玩家可创建更大规模工会、拥有更多好友位、解锁特殊社交动作(如拥抱、跳舞)、获得专属聊天频道。
便利性服务——自动拾取、远程仓库、任务追踪、挂机保护等节省时间的服务。
个性化成长——付费玩家可获得专属的成就系统、成长记录、纪念性称号(如“开服先驱”“周年庆见证者”)。
轻度竞技玩法——设计不影响主PVP的休闲玩法(如赛马、钓鱼比赛),并提供付费玩家的专属赛道和排行榜。
这些思路的核心是:让付费玩家玩得更舒服、更有面子、更有趣,但不让他们在核心战斗力和经济实力上获得不公平优势。
关键在于,如何把这些抽象的理念,转化为崔成浩团队能理解的具体技术方案。
八点整,我合上笔记本,准备去公司。
敲门声响起。
“浩彣,起了吗?”是张小军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张小军端着两个饭盒走进来。他今天穿着昨天新买的浅灰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幺姨让我送来的,”他把饭盒放在桌上,“说你在北京老是不按时吃饭,特意做了早饭让我带过来。”
我打开饭盒。一层是小米粥,还温热;一层是煎饺,金黄油亮,冒着香气;还有一小格泡菜。
“妈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六点就起来做了,”张小军说,“然后让我七点送来,说这个时间你应该起了。浩彣,幺姨对你可真好。”
我心里一暖,拿起筷子:“你吃了吗?”
“吃了,在幺姨那儿吃的。”张小军在床边坐下,看着我,“浩彣,今天要开很重要的会吧?”
“嗯,和韩国游戏公司的技术对接。”
“我能去听听吗?”张小军眼睛亮起来,“我保证不说话,就坐在角落学习。”
我想了想:“今天这场会比较专业,你可能听不懂。这样吧,你上午先跟着行政部李姐熟悉公司日常流程,下午如果会议结束早,我再带你见见技术团队。”
“好!”张小军用力点头,“那我先去公司了?”
“去吧,跟李姐说是我安排的。”
张小军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慢慢吃着母亲做的煎饺。馅是猪肉白菜的,调味恰到好处,外皮煎得酥脆。这就是家的味道,简单,但踏实。
吃完早饭,八点半,我步行前往公司。
清晨的胡同已经有了生气。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排队买煎饼果子。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急匆匆走过。这就是北京的早晨,忙碌而充满生命力。
走进星海办公室的小院时,王工和吴志豪已经在会议室准备了。
王工今天穿了件印着“Lux”logo的黑色T恤——这是他技术身份的标识。吴志豪则是一身休闲装,但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表情严肃。
“田总,早。”两人同时抬头。
“早。”我把公文包放下,“准备得怎么样?”
王工打开投影仪,墙上出现复杂的系统架构图:“技术方案部分没问题,我们连夜优化了经济系统的数据流设计,可以确保元宝和游戏币在数据库层面完全隔离,没有任何隐性的兑换渠道。”
吴志豪接着说:“数值模型我也重新跑了一遍。按照我们设计的付费点——外观、社交、便利服务——预计ARPU值(每用户平均收入)可以达到每月15-20元。如果同时在线能达到5万人,月流水就在75-100万之间,足够覆盖运营成本并有可观利润。”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理想模型。实际数据要看运营情况。”
“韩国团队那边呢?”我问,“他们最新的意见是什么?”
王工调出另一份文档:“崔成浩昨晚又发来一封邮件,强调他们理解我们的理念,但要求我们提供‘具体的数据预测’,证明不卖属性也能达到预期的收入水平。另外,他们建议在游戏内增加‘付费玩家专属副本’,产出‘外观类专属装备’。”
我皱了皱眉:“专属副本?这不还是变相的属性优势吗?”
“我们也是这么回复的。”王工说,“但崔成浩坚持认为,外观类装备只改变视觉效果,不影响属性,应该可以接受。”
吴志豪摇头:“问题在于,一旦开了‘专属’这个口子,玩家就会认为付费玩家获得了独占内容。即使不影响属性,也会造成群体割裂。我们要做的是全民游戏,不是小众付费玩家的游乐场。”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下午的会议,注定是一场硬仗。”王工说。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我们坚持的原则不能退让。游戏经济系统的健康,是长期运营的生命线。这样吧——”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我们换个思路和他们沟通。不谈理念,谈数据。”
我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坐标轴。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玩家留存率”。
“假设有两种模式。”我开始画曲线,“模式A,售卖微属性。初期收入高,玩家因为战力差距快速分层,免费玩家体验恶化,三个月后留存率大幅下降。”
第一条曲线快速上升,然后陡峭下跌。
“模式B,不卖属性,只卖外观和便利服务。初期收入增长平缓,但玩家生态健康,免费玩家和付费玩家能长期共存,六个月后的留存率反而会超过模式A。”
第二条曲线平稳上升,虽然起点低,但斜率持续为正。
“我们要给崔成浩团队看的,不是短期的收入预测,而是长期的生命周期价值。”我看着两人,“一个付费玩家如果能留存一年,他在模式B下的总消费,很可能会超过模式A下的短期爆发。”
王工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用数据模型说话,比空谈理念更有说服力。”
“吴工,”我转向吴志豪,“你能在下午前,做出这个对比模型吗?不需要精确到个位数,但要能清晰展示两种模式在6个月、12个月时间尺度上的差异。”
吴志豪看了看表:“现在九点,下午两点开会……给我三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前能出初步模型。”
“好,就三个小时。”我拍拍他的肩膀,“这是今天会议的关键。”
“明白!”
吴志豪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离开会议室,去隔壁办公室闭关建模了。
王工留下来,继续和我核对其他技术细节:服务器承载方案、反外挂的技术实现、本地化内容更新的流程……
上午十点半,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浩彣,在忙吗?”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
“在开会,不过现在休息。妈,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和你爸今天去天安门看看。小军说他上午在公司学习,下午才有空陪我们,但我们等不及了,想自己去。”
我心里一紧:“妈,天安门人多,你们第一次去,要不还是等小军或者我陪你们?”
“不用不用,”母亲说,“你爸说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还能丢了?坐公交车,问路,这些都会。你就安心工作,晚上回来给我们讲讲天安门什么样就行。”
我知道母亲的性格,决定了的事很难劝。而且父亲在身边,应该问题不大。
“那你们注意安全,手机带好,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知道啦,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有些出神。
父母第一次去天安门……对于他们这代人来说,天安门有着特殊的意义。那是毛主席宣告新中国成立的地方,是课本里、电视上无数次出现的神圣地标。能亲自去一次,对他们来说,可能比去任何旅游景点都重要。
“田总?”王工叫了我一声。
“嗯,继续。”我收回思绪。
上午十一点,高军来了。他今天要去见一个潜在的投资者——对方对星海的游戏业务很感兴趣,想了解后续的融资计划。
“田总,这是下午会议的备用方案。”高军递过来一份文件,“如果和崔成浩团队实在谈不拢,我们可以考虑在合资公司股权结构上做出让步,换取技术上的主导权。”
我翻开文件看了看。方案很激进:星海放弃在合资公司中的5%股权,换取对游戏经济系统和付费设计的完全控制权。
“这是最后的选择。”我把文件合上,“先争取在技术层面达成共识。实在不行,再考虑股权交换。”
“明白。”高军点头,“那我下午两点前回来,参加会议后半段。”
“好。”
中午十二点,吴志豪准时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会议室。
“模型做好了!”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亢奋。
我们围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数据可视化界面。左侧是模式A(售卖属性)的模拟数据,右侧是模式B(不卖属性)的模拟数据。横轴是时间(0-12个月),纵轴是多项指标:收入、玩家留存率、付费率、用户口碑指数……
吴志豪开始讲解:“我基于韩国《天堂》和国内《石器时代》的运营数据,结合我们游戏的特性,建立了这个预测模型。假设初始用户10万人——”
他点击运行。
左侧的模式A曲线,收入在第一个月冲得很高,达到120万元;但玩家留存率从第二个月开始快速下降,到第六个月时,留存率只剩18%,收入跌至每月30万。
右侧的模式B曲线,第一个月收入只有40万,但增长平稳。到第六个月时,留存率仍然保持在42%,月收入达到65万,已经超过了模式A。
“关键在第十二个月。”吴志豪指着屏幕。
模式A的月收入只剩下15万,玩家流失严重,游戏濒临死亡。
模式B的月收入则稳定在70万左右,且用户口碑指数(基于模拟的社区舆情数据)持续为正,显示出健康的生态。
“这还只是直接收入,”吴志豪补充,“如果考虑游戏寿命延长带来的品牌价值和用户基础,模式B的长期价值至少是模式A的三倍以上。”
我看着屏幕上的曲线,心里有底了。
“很好。”我说,“把这个模型简化,做成PPT,下午重点展示。特别是留存率和长期收入的对比,要一目了然。”
“已经在做了。”吴志豪说,“半小时后能出初稿。”
中午一点,我们在会议室简单吃了盒饭。
吃饭时,王工接到一个电话,是崔成浩团队翻译打来的,确认下午的会议安排。对方语气很正式,能感觉到韩国团队对这场会议的重视。
一点半,小雨来了。她负责今天的会议记录和接待。
“韩国团队两点准时到,已经安排车去酒店接了。”小雨汇报,“会议室准备了中韩双语名牌,茶歇点心也准备好了。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准备了星海网吧联盟实时数据地图的演示——上次在韩国震撼过他们一次,这次再强化一下印象。”
“好。”我点头,“数据地图要突出我们对中国市场的理解深度,这是我们的核心优势。”
一点五十分,一切准备就绪。
我站在会议室窗前,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两辆黑色的现代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胡同口。车门打开,崔成浩率先下车,依然是那身深色西装,表情严肃。他身后是四名韩国技术人员,都提着笔记本电脑包。最后下车的是翻译李老师。
他们走向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