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东四胡同 东升大厦(1 / 2)
2000年8月29日,周二,清晨六点半。
东四胡同的星海办公室里,晨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箱、打包胶带和时光特有的味道——那是即将离别的气息。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这个已经搬得七七八八的空间。
墙上的照片已经取下,露出原本被遮挡的、略显斑驳的墙面。书架空了,那些陪伴我多年的书籍和资料已经被分类装箱,箱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技术资料·王工”“法律档案·赵振”“财务凭证·张颖”。会议桌还在,但椅子已经堆叠在墙角。墙角那台老旧的IBM服务器还在嗡嗡作响,但明天它也将被搬到东升大厦的新机房。
这里,从红星生产社搬到这里,就是我大部分时间待的地方。
七年前,1993年夏天,我九岁,在老家阳台确认重生;六年前,1994年春天,我十岁,第一次坐飞机赴京,怀里揣着手稿。
四年前,星海文化正式注册,高军、赵振、王工陆续加入。这张会议桌就是那时买的二手货,桌腿上还有前任主人留下的刻痕。
两年前,我们在这里熬夜讨论“星链计划”,白板上画满了连接北京、香港、台北、纽约的箭头。
半年前,纳斯达克崩盘的那个深夜,我独自坐在这里,看着期权账户上从负三百万到正两千万的数字跳动,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一个月前,我们在这里规划“游戏养芯片”的战略地图,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和数据。
现在,这一切都要搬走了。
“田总,这一箱是您的私人物品。”张小军抱着一个纸箱走过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从昨天开始就跟着搬家公司的工人一起打包,穿着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干活很卖力。
我接过箱子。不重,里面装的是我这些年随手记的笔记本、几本常看的书、一个旧茶杯、还有墙上那幅“根深叶茂”的书法——那是聂震宁老师昨晚送的,我还没来得及挂。
打开最上面的笔记本,随手翻开一页。
日期是1997年3月15日。上面是我稚嫩的笔迹:
“今天见了陈健添,谈红星转型。他说音乐产业正在变,我说不变的是好歌。他笑了,说‘你小子懂’。我也不知道自己懂不懂,但我想试试。”
再翻一页,1998年7月1日:
“香港回归一周年。给香港电台写的《桥》今天首播。李宗盛老师说‘有格局’。格局是什么?是看得远一点吧。”
1999年5月8日:
“十五岁生日。北京下小雨。看到大使馆事件的新闻,一夜没睡。有些事,知道了就要做。芯片,一定要做。”
2000年3月15日:
“纳斯达克5132点。期权账户浮亏300万。高军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但不能退。退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2000年7月21日:
“高考成绩697分。清华张老师上门。选择计算机系。父亲说‘好好学’。我知道,这是新开始。”
一页页翻过,像是把过去七年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那些焦虑的深夜,兴奋的黎明,艰难的决定,微小的胜利……都凝固在这些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里。
“浩彣,”张小军轻声问,“这些笔记本都带着吗?”
“都带着。”我把笔记本放回箱子,“这些都是路标,提醒我从哪里来。”
“那我封箱了?”
“嗯。”
张小军熟练地封好纸箱,用马克笔在侧面写上“田总·私人笔记”,然后搬到门口已经堆成小山的箱子堆里。
院子里传来搬家公司工人的吆喝声和推车的轮子声。
我走出办公室,来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高军和刘静正在指挥工人搬运服务器。王工蹲在机箱旁,仔细地检查每一根线缆的连接。“这台服务器跟了咱们三年,”王工抬头对我说,“硬盘里存着‘好听音乐网’最早的用户数据。”
“小心点搬,”我说,“到新机房后,数据要做三重备份。”
“明白。”
李薇和张颖在厢房里清点最后一批文件。赵振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每个人都很忙,但秩序井然。
小雨从胡同口跑进来,手里拎着几袋早餐:“大家先吃点东西!豆浆油条包子!”
她一个个分发,轮到我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两个肉包子:“田总,您也吃点。今天要忙一整天呢。”
“谢谢。”我接过早餐,靠在老槐树干上,慢慢吃着。
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人影被拉得长长的。工人推着满载的推车进进出出,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辘辘的声响。墙外胡同里,早起的老街坊好奇地张望,有人大声问:“小田,要搬啦?”
“是啊,刘奶奶,搬去中关村。”
“那敢情好!大公司了!以后常回来看看!”
“一定。”
简单的对话,却让我心里泛起涟漪。
东四胡同,不仅是一个办公地点,更像是一个见证者。它见证了星海从无到有,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个想法到一个生态。
吃过早饭,搬家继续。
上午九点,大部分设备和文件已经搬上车。办公室空了,只剩下那张会议桌和几把椅子。
“桌子也要搬吗?”工人问。
高军看了看我。
我想了想:“搬。这张桌子跟了我们四年,很多重要决定都是在它上面做出的。搬到新办公室,放在会议室里。”
“好嘞!”
四个工人小心地抬起会议桌。桌面有些划痕,桌腿的漆也掉了些,但它依然结实。当桌子被抬出办公室的瞬间,我忽然想起1996年夏天,我和高军、赵振就是坐在这张桌子旁,签下了星海文化的第一份正式合同。
那时我们用的是最便宜的圆珠笔,合同纸是街边打印店买的。
而现在,我们要搬到东升大厦,用专门的会议室,签百万千万级的协议。
时间啊,真的改变了太多。
上午十点半,最后一车物品装车完毕。
院子里空了。
老槐树还在,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树下的石凳还在,上面落了几片早凋的叶子。墙角那丛母亲去年种下的月季还在,开着几朵淡粉色的花。
但人声、键盘声、讨论声,都将从这里消失。
我们一行人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圈。
“拍张照吧。”李薇提议。
“好。”
我们以老槐树为背景,站成一排。我站在中间,左边是高军、王工、赵振,右边是刘静、李薇、张颖、小雨,张小军站在最边上。
“茄子!”
相机闪光灯亮起。
这一刻被定格。
“走吧。”我说。
我们走出院子,轻轻关上那扇熟悉的黑色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告别。
胡同口停着三辆搬家公司的货车,还有几辆员工的私车。我们将分头前往东升大厦——新总部在那里等着我们。
上车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深深,青砖灰瓦,一切如旧。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车子启动,驶离胡同。
张小军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小声说:“浩彣,我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小楼挺好的。”张小军想了想,“虽然小,但暖和。新大厦肯定气派,但不知道有没有那种……家的感觉。”
这话说到了我心里。
东四胡同的办公室,确实有家的感觉——拥挤、杂乱,但有温度。而东升大厦,将是现代化的、规范的、高效的,但可能也会更冷一些。
“家的感觉,不是房子给的,”我说,“是人给的。只要我们这些人还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家。”
张小军用力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