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可能的微光(2 / 2)
但困难本身,就是理解敌人思维方式的一部分。
知识的学习途径从不单一,有时,深入剖析敌人的精巧陷阱,比研究盟友的慷慨赠礼,更能让人看清世界的复杂与危险。
在完成了对瑟兰星系长达三十年的观测与对遗迹的深度解析后,定标者开始悄然撤离,如同它从未到来。
离开前,林默下达了一个指令。
这个指令没有动用舰上任何主要系统,只是调动了那些即将回收的微型探测器最后残余的能源和存储空间。
十二个探测器在奉命返航前,改变了预设的最终路径。
它们无声地散开,飞向瑟兰星系柯伊伯带中几处特定的、物质密度略高、背景辐射有微妙扰动的区域。
这些区域并非自然形成的关键节点,也非什么资源富集地,只是探测器根据算法随机选择的、在未来数万年内相对稳定的坐标。
在每处坐标,探测器执行了最后的任务:它们将自身一部分非必要结构转化为极简的、高耐久性的信息存储单元,并将一段经过多重加密和冗余编码的信息写入其中。
接着,它们调整姿态,将自己巧妙地“镶嵌”进小行星的阴影、冰晶环流的缝隙,或是尘埃云的涡流里,进入最低功耗的永久静默状态,外表与周围的宇宙尘埃再无二致。
缓存点中存储的,并非任何技术蓝图或者警告信息,只是一系列问题。
“如果一份知识看起来完美无缺,解决了你们所有迫在眉睫的困难,为什么创造出这份知识的文明,自己却没有沿着这条‘完美’的道路继续走下去,最终走向了湮灭,只留下这冰冷的遗迹?”
“如果一个理论体系在自身范围内逻辑完全自洽,能解释许多现象,但它与宇宙中其他已被观察证实的、同样自洽的理论体系格格不入,无法相容,这究竟意味着这个体系是独特的真理,还是它可能只是一个精巧、封闭、却偏离了更大真实的逻辑孤岛?”
“技术的飞跃,如果是以丧失自主探索的欲望、固化思维的边界、将文明的未来抵押给一个未知的源头为代价,那么这份飞跃带来的,究竟是更广阔的自由,还是一座更华美、更坚固的囚笼?其代价,是否可能比在黑暗中缓慢但独立的摸索更为沉重?”
问题没有答案,甚至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怀疑对象。
它们被刻意设计得抽象、哲学化,却又隐隐刺痛任何一个对知识来源抱有绝对信任的文明可能存在的脆弱之处。
编码方式更是精心设计。
信息被转化为一系列极其微弱的、频谱特征与这片星域自然背景辐射几乎完全一致的电磁波脉冲模式,如同在宇宙的背景噪音中,嵌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和谐的“旋律”。
这种编码,需要极高的技术水准和对本地物理环境极其深入的了解才能识别和解码,远非现在的瑟兰人所能企及。
它更像是一个留给未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的谜题。
瑟兰人几乎不可能发现这些缓存点。
即使未来某个时候,某个瑟兰人的深空探测器偶然掠过这片区域,其粗糙的传感器也大概率会将这些异常信号过滤为背景噪音。
即使,在极其渺茫的概率下,某个探测器记录下了这些异常,瑟兰人的科学家也需要将文明发展到相当高的技术水平,具备极强的信号处理能力和抽象的符号解码思维,才有可能从海量数据中剥离出这丝异常,并意识到它可能承载着信息。
但,万一呢?
宇宙充满了意外。
万一在遥远的未来,当瑟兰文明在陷阱中挣扎、感到窒息的时刻,有一个探测器鬼使神差地进入了这片区域?
万一那时瑟兰文明中,恰好诞生了一个对“完美知识”抱有本能警惕的天才,或者一个痴迷于深空噪音中异常模式的怪才?
万一他们真的捕捉到了这丝微弱的、不自然的“旋律”,并耗费心血将其破译,看到了这些直指核心的问题?
那么,这些问题或许,仅仅是有那么一丝可能,成为在黑暗囚笼中闪现的第一缕微光。
它不足以照亮出路,但或许能让人开始怀疑墙壁的坚实。
这缕微光,并非直接给予的答案或拯救的方案,它只是一把轻轻递出的、可能永远无人使用的钥匙坯,需要发现者自己打磨、思考,并找到对应的锁孔。
这才是林默所理解的“播种者”应有之义,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拯救,而是留下启发的线索与自省的工具;
不是粗暴地打断文明的进程,而是在命运的歧路旁,悄然埋下一颗可能永远无法发芽、但也可能在某一天破土而出的、关于另一种可能性的种子。
定标者的主引擎再次启动,幽蓝的尾流在虚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舰体缓缓调转方向,将那片包含着一颗蓝色海洋星球及其陷入甜蜜陷阱的瑟兰星系,留在了身后的深空之中。
那颗星球逐渐缩小,最终化为星海背景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光点,带着它注定坎坷的未来,静静旋转。
舰桥全景视窗外,新的、通往武仙-北冕座长城更深处的虫洞坐标已经完成校准与验证。
下一段长达数千年的航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