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星海大都会(2 / 2)
洛书在花费了数小时进行多层级解码后,剥离出的信息流并非通常的技术数据、社会通讯或文化广播,而是一系列……问题。
这些问题涉及基础物理、宇宙学、生命哲学、社会结构、技术伦理等多个领域,表述方式直接,甚至有些笨拙,但核心指向明确。
例如:“如何验证一个物理常数在十亿光年尺度上是否保持恒定?”
“如果热力学第二定律在星系尺度上存在可观测的例外,其可能机制是什么?”
“非碳基智慧生命的社会凝聚力,除了生存与繁衍压力,还可能源于哪些我们尚未认知的因素?”
“当一项技术能够极大延长个体寿命,但会显着降低群体创新速率时,文明应如何抉择?”
问题本身并无特殊之处,任何一个步入理性思考阶段的文明都可能提出类似疑问。
特殊之处在于提问的频率、广度,以及那种……急切。
信号以近乎不间断的方式,向四面八方广播着这些经过多重加密的问题,仿佛在黑暗森林中,一个孤独的声音在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发出质询,不在乎是否会有回应,只在乎问题本身被抛出。
洛书检索了邻近数百年光年内的文明数据库,未发现与这种提问风格和加密混搭特征完全匹配的文明。
信号源所在的PSC-7719星系,根据远程扫描,存在多个三级文明信号,但似乎都处于相对独立、甚至有些封闭的状态,并未观测到大规模的技术交流或整合现象。
“检测到异常信号源PSC-7719-α,”洛书报告,“信号特征分析显示,其可能为一个高度依赖外部技术输入、并处于剧烈认知整合期的文明个体或小型联合体。其持续广播未加密核心内容为广泛性质询,行为模式不符合常规文明对外通讯策略。”
林默的意识扫过解码出的问题列表和信号特征分析。
一个热衷于向宇宙广播根本性质疑的文明?
在这片充满竞争与冲突的星海都会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天真。
“标记信号源,建立低优先级观察线程。”林默下令,“持续监测其信号变化,尝试分析其技术来源构成。注意保持距离,避免进入其可能的本土感知圈。”
“标记完成。观察线程建立。”洛书执行指令,同时补充道,“根据信号强度衰减模型及多重加密协议的效率损耗计算,该信号的有效定向传播距离不超过一千五百光年。在宇宙尺度下,其‘提问’的影响力范围极其有限。”
换言之,那可能只是一个在自身小圈子内都未必能引起共鸣的、孤独的呼喊。
在这座喧嚣的星海大都会里,类似的微弱声音,每时每刻可能都在诞生与湮灭。
定标者并未改变航向去专门探查这个“提问者”,继续沿着既定的、穿越超星系团复合体的路径前行。
PSC-7719-α信号源很快被抛在身后,成为无数被记录、分析、归档的异常信号之一,等待着未来或许永远也不会进行的深度调查。
时间继续流逝,五十年,一百年……定标者在双鱼-鲸鱼座这片复杂的水域中航行了将近三百年。
观测数据库以指数级速度膨胀,记录下的文明冲突事件超过八千起,远距离观测接触到的独立技术文明数量超过五千个,发现的各类宇宙自然奇观与疑似遗迹更是难以计数。
旗舰的航行日志变得厚重,昆仑界的文明生态模型也因此增添了无数细节与变数。
就在某个寻常的航行日,定标者刚刚调整航向,避开一场发生在两个四级文明之间的、涉及反物质武器使用的边境摩擦的余波区域,准备进入一段相对平静的、弥漫着低温分子云的星际空间时。
旗舰的超空间引力梯度传感器,捕捉到了一组极其微弱、但规律性异常清晰的扰动。
扰动并非来自任何已知的大质量天体或致密星体,也不符合常规曲率航行器产生的波动特征。
它更像是在空间结构本身非常“浅表”的层面,产生的一系列有固定节奏的“涟漪”。
这些涟漪的强度低到几乎淹没在宇宙的背景噪声中,但其重复周期却异常精确,每隔六十三点四八二秒出现一次,每次持续零点零零三秒。
涟漪传播的方向似乎并非各向同性,而是有着微弱的指向性。
洛书第一时间加强了该区域的扫描,调动了多种非传统探测模式。
然而,除了那持续不断、精准如钟摆的微弱空间涟漪外,传感器在涟漪发出的源头区域,一个位于距离定标者约零点五光年、空无一物的虚空点,没有发现任何可见物质、能量辐射、或已知形式的场效应。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用华夏现有的、基于整数维度理论框架构建的探测体系去观察,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规律的空间涟漪,确实从那个“空无”之处,持续地、静静地扩散开来。
林默的意识聚焦于那片虚空,数据流显示,涟漪的精确周期正在发生极其缓慢的、但有统计意义的缩短。
每千次波动,周期减少约十的负九次方秒,变化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
“检测到未知形式的空间结构周期性扰动,源头坐标锁定。”
洛书的声音平静中带着高度的专注,“扰动源区域未发现任何常规或已知非常规物质、能量及信息存在迹象。扰动模式具有高度规律性及缓慢变化趋势,不符合已知自然现象特征。初步判定为未知技术活动或未知自然结构效应,可能性各半。”
不是仲裁者遗迹那种散发着诱惑的知识广播站,不是收割者带来的毁灭性能量湍流,不是古骸文明沉默的巨型残骸,也不是观星者或伏羲留下的任何已知形式的引导信号。
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记录过的现象。
它安静,微弱,规律,仿佛隐藏在虚空幕布之后,某个无形存在的心跳或呼吸。
定标者悄然停止了前进,所有非必要系统进入最低功耗状态,传感器阵列以最大精度对准了那片空无一物、却又规律脉动的虚空。
星海大都会的喧嚣背景音似乎在这一刻淡去。
只剩下那每隔六十三点四八二秒,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短而准时出现的、来自“空无”之处的微弱涟漪,在寂静中叩问着探测器的极限,也叩问着观察者的认知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