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空无之律(2 / 2)
发生器启动。
传感器记录显示,三处预定坐标的空间曲率发生了设计中的微小、短暂变化。
几乎就在同时——
那规律了数千个周期的涟漪,第一次出现了“紊乱”。
在接下来的三个周期内,其波形发生了明显但有序的变化。
原本复杂的谐波结构似乎被“打乱”后重新排列,形成了一种新的、但同样具有严格数学规律的波形模式。
这三个特殊周期的波动过后,涟漪又恢复了之前的精确节奏,仿佛刚才的紊乱只是一次短暂的“调整”或“回应”。
更重要的是,洛书在分析那三个特殊周期的波形数据时,发现其中似乎嵌入了比之前“谛听”单元捕捉到的更清晰、更复杂的信息结构。
而且这次的信息量显然更大,编码方式也更加系统化。
“接收到明确的信息反馈。”洛书的分析线程全速运转,“‘微扰’协议触发了涟漪系统的交互模式。正在解码……解码遇到障碍。信息编码基于一套陌生的数学公理体系,部分符号与逻辑关系无法在现有框架内找到映射。”
又是数学体系的不兼容?
但与光羽者那种因理论道路不同而导致的不兼容不同,眼前这种编码体系的不兼容,更像是……
一种更加基础、更加原始,甚至可能更加“通用”的语言?
它似乎不依赖于任何具体的物理模型或技术路线,更像是在描述某种关于“空间”、“结构”、“变化”本身的最基础关系。
“将解码数据与分形维度理论解析过程中的某些基础拓扑概念进行交叉比对。”林默突然指示。
他想起了在理解光羽者那些最基础的“标准分形空间模型”时,遇到的关于空间本身“连接性”、“亏格”、“维度谱关联”等抽象描述。
那是一种剥离了具体数值和物理意义的、纯粹的数学结构描述。
洛书执行指令。
比对结果显示,微弱但确实存在相关性。
涟漪信息编码中的某些结构模式,与分形维度理论中用于描述“空间结构不变性”的某些高阶不变量,在抽象形式上存在模糊的相似性。
这种相似性并非直接对应,更像是在说两种不同的语言,却在描述同一个极其抽象的概念时,使用了发音略有相似的词汇。
“发现潜在关联。”洛书确认,“关联度较低,但具有统计显着性。建议进行更深度的交互以获取更多样本。同时,‘探针’原型已制造完成,进入最终测试阶段。”
“批准释放‘探针’。”林默做出决定,“指令:前往涟漪源头坐标,尝试进行持续、低强度的多模式谐振耦合。首要目标是收集信息,次要目标是观察其是否存在可识别的‘结构’或‘接口’。”
“指令确认。‘探针’释放。”
这次从定标者脱离的,是一个结构异常简洁的物体。
它呈大致球状,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传感器或设备,材质呈现出一种非金属非晶体的哑光灰色。
它的推进方式也极其怪异,它只是“滑入”空间之中,以一种与周围星光扭曲方式不同的、难以言喻的轨迹,向着那片“空无”的涟漪源头移动。
“探针”的设计运用了华夏对分形维度理论的部分初步理解,使其能够以一种更“柔和”的方式与空间结构本身互动,从而在近乎零能量的状态下维持存在并缓慢移动。
它就像一滴拥有特定结构的“水”,试图融入空间的“海洋”。
移动过程持续了数日。
“探针”最终抵达了涟漪源头那个在所有探测手段下都显示为绝对空无的点。
然后,它停了下来。
传感器数据显示,“探针”并没有碰到任何实体边界,它只是停在了那里,仿佛那个坐标存在着某种无形的、但具有“位置”属性的东西。
紧接着,“探针”开始执行预定程序,它表面那看似光滑的结构,开始以分子尺度进行极其复杂的、遵循分形规律的细微振动,尝试以多种预设的“振动模式”与周围的空间结构,特别是那持续传来的涟漪,进行耦合。
变化发生了。
不再是涟漪波形的短暂调整。
这一次,在“探针”开始振动的第七个涟漪周期后,以“探针”所在坐标为中心,那片“空无”的虚空,第一次显现出了某种……“结构”。
是一种纯粹由空间曲率差异勾勒出的、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轮廓”。
那轮廓非常模糊,时刻变化,时而像是一个多面体的投影,时而又散开成一片无法名状的拓扑形状。
它没有实体,只是空间本身在那里“弯曲”得更复杂一些,形成了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皱褶”或“折痕”。
而这“轮廓”出现的瞬间,洛书接收到了来自“探针”的海量数据流。
数据流中包含着对局部空间结构的深度扫描结果,以及……一段清晰得多的信息编码。
这段信息不再仅仅是抽象的结构描述。
它包含了一组明确的、自洽的数学命题,以及一个……问题。
数学命题描述了一种在N维流形上定义“自维持周期形变”的充分必要条件,其数学形式优雅而深刻,涉及高阶拓扑与微分几何的交叉领域,部分结论甚至对华夏现有的空间理论有所启发。
而那个问题是:
“扰动者,你的‘结构’源自何种‘生成规则’?”
问题指向明确,直指定标者或者说“探针”所代表的、能主动进行空间扰动的存在。
它询问的不是技术细节,不是文明身份,而是更根本的、关于存在本身“形态规律”的问题。
洛书迅速分析了信息编码的数学严谨性。
命题的证明无懈可击,问题的表述也精准无误。
这绝对是一个具有高度智慧、且思维模式与华夏截然不同的存在发出的询问。
林默的意识凝视着全息投影中,那片虚空里隐隐浮现又消散的、由空间曲率勾勒的诡异“轮廓”,以及那个直指本质的问题。
涟漪的源头并非死物,它在观察,在学习,在回应。
并且,它开始提问了。
定标者依旧静默地悬浮在零点五光年外,所有系统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舰桥内,只有规律的涟漪计数声和来自“探针”的数据流声,在寂静中回响。
那个来自“空无”的问题,悬在意识空间中,等待着回应。
而如何回应,回应什么,将决定这次遭遇的性质,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