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骨架、心脏与歧路（2 / 2）
她又看向旁边那个金属筒，里面装着她们从“信标碎片”低语中提取的、残缺但珍贵的“路径”数据，以及罗伊留下的神秘芯片的静态投影。
她还看向角落里那个被多层屏蔽包裹的小盒子——虹纹铜板安静地躺在里面，偶尔在星钥共鸣的微弱余韵下，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流光。
“必须做到。”她最终说，声音低沉但平稳，“没有这颗‘心脏’，我们去不了任何地方。”
她们没有更多选择，只能在所有看似不可能的方案中，寻找那条相对不那么致命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青鸾将大部分时间投入到对控制模块的逆向工程和研究上。她像解剖一只精密而陌生的生物标本，小心翼翼地用放大镜和微距探头，将那块烧毁电路板的每一寸线路、每一个元件的残骸都记录下来，绘制成密密麻麻的原理图。那些烧焦的痕迹、熔断的焊点、碎裂的芯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块模块生前的功能和死时的惨烈。
她开始大量翻阅从黑市淘来的各种二手技术手册——不仅仅是关于跃迁核心的，还包括基础数字电路设计、嵌入式系统架构、甚至一些古老的、早已被淘汰的编程语言。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汲取着一切可能用到的知识碎片，在脑海中拼凑、试错、重构。
小丫则承担了更多外部任务。她利用感知能力，在H区及周边更深层的废弃船坞、旧货市场和黑市角落，寻找清单上列出的每一个可能用得上的零件——哪怕只是规格接近的替代品。她学会了讨价还价，学会了识别各种骗局和陷阱，学会了在被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时保持镇定，然后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通道里。
她找到了两根状态尚可的二手能量导管，型号不同，但经过青鸾计算，可以通过自制转接头勉强使用。她找到了三块不同规格的旧缓冲器残骸——虽然都是坏的，但其中一块的液态合金阻尼阵列竟然还没有完全凝固，提供了修复的可能性。她甚至在一堆即将送往熔炉的电子垃圾中，翻出了一块来自某种古老工业设备的控制电路板，其核心处理单元的架构，与“星炬-7B”的控制模块有某种模糊的相似性。
每一点收获，都像是从钢铁缝隙中硬生生抠出来的希望。
但时间也在流逝。
模拟日升日落交替了二十七次。“船坞”里的骨架越来越完整，开始披上从各处淘来的、尺寸不一的合金蒙皮，如同为巨兽缝合皮肤。焊接平台的能源消耗曲线稳定攀升，记录着她们不眠不休的劳作。
青鸾的控制模块设计图，终于完成了第三版迭代。
它不再是原始模块的复制品，而是一种彻底简化的、只保留核心功能的替代方案。她放弃了所有安全冗余，放弃了精确的状态监控，甚至放弃了大部分故障自检。这版设计图的核心逻辑只有一个：收到指令 → 解析频率 → 输出能量。
它粗暴、脆弱、充满了妥协和风险，但它有可能工作——哪怕只有一次，哪怕随时可能崩溃。
制作过程同样艰难。她需要在一块空白电路板上，用最基础的手工蚀刻和焊接技术，重现这套精密的设计。没有专业设备，没有洁净环境，甚至没有趁手的微型工具。她用改装过的雕刻笔代替光刻机，用放大镜和稳定的双手代替自动化贴片机，用无数次失败积累的经验代替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
小丫守在旁边，连续几个小时屏住呼吸，生怕一丝震动破坏青鸾正在进行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焊接。
当最后一个微型电容被成功焊上，青鸾放下电烙铁，退后一步，看着工作台上那块巴掌大小、布满手工焊接痕迹的电路板。它不漂亮，甚至有些丑陋，焊点大小不一，线路走向歪歪扭扭。
但它是活的。
接入测试电源的瞬间，板载的微型指示灯亮起——微弱，闪烁不定，如风中残烛，但确实是亮的。自检程序发出断断续续的、仿佛哮喘病人呼吸般的脉冲信号，每一跳都牵动着两人的心跳。
“……成功了？”小丫屏住呼吸，声音细若蚊蚋。
“还差很远。”青鸾沙哑地说，但她的手在轻微颤抖，“这只是控制模块的雏形。还需要和核心、和缓冲器、和整个能量系统联调。还需要写控制程序。还需要……”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们都知道，即使完成了所有这些，她们依然只是在建造一艘理论上能飞的船。它的可靠性接近于零，安全性完全是奢望。
但它是她们唯一的船。
那天夜里，青鸾没有继续工作。她关掉了焊枪，关掉了检测仪，只留着那盏陪伴她们无数个夜晚的旧提灯。她和小丫并排坐在“船坞”边缘，看着那具已经在蒙皮覆盖下初具飞船轮廓的骨架，沉默了很久。
“青鸾姐姐，”小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造的这艘船……能飞到‘星港碎片’吗？”
青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艘船——它还很粗糙，蒙皮上有补丁，骨架外露，核心舱里放着一颗残缺的、尚未被真正唤醒的心脏。
“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平静，“但它会是我们的船。我们亲手造的船。”
小丫没有再问。她靠向青鸾的肩膀，闭上眼睛。焊光沉寂后的“船坞”里，只有提灯微弱的光，以及远处中继站永恒的、低沉的嗡鸣。
模拟的星光从结构缝隙间洒落，冰冷而明亮。
歧路漫长，心脏残缺，骨架初成。她们依然站在这条路的起点，身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累积，前方是未知星域和更深的黑暗。
但她们有船了——至少，船的雏形。
这艘尚未命名的船，安静地栖息在钢铁与星光之间，等待着它的心脏第一次跳动，等待着被推向那片它为之而生的、通往“星港碎片”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