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骨架、心脏与歧路（1 / 2）

焊枪的火花如同转瞬即逝的流星，在“船坞”昏暗的空间里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照亮了逐渐成型的金属骨架，又迅速湮灭在弥漫的臭氧和金属蒸汽中。空气中充斥着焦灼与新生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累积而成的、属于创造者的芬芳。

青鸾专注地盯着焊点，面罩下的眼神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她的手稳定得出奇，即使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即使手指上布满了新旧叠加的灼伤和水泡，那道由她掌控的蓝色电弧依然精准地沿着预设的接缝游走，将两块厚重的合金板永久地融合在一起。

这是“信天翁-III”主龙骨与第二道环形加强肋的最后连接点。一旦完成，飞船最基本的承力结构将正式闭合。

小丫蹲在三米外的临时脚手架上，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她手里捧着检测仪，但眼睛却紧紧盯着青鸾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坚毅，在焊枪的光芒下拖出长长的、如同雕塑般的剪影。

“滋——”

最后一缕电弧消失。青鸾关掉焊枪，摘、呈漂亮鱼鳞纹的焊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闭合了。”

小丫几乎是跳下脚手架的，连滚带爬地扑到龙骨旁边。她的手悬在焊缝上方几寸，不敢触碰那尚未完全冷却的金属，但她的感知已经穿透了那层崭新的熔融层，深入到分子重新排列的内部结构。

“没有暗伤……没有应力集中……能量流动很顺畅……”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兴奋，“青鸾姐姐，它、它是好的！”

青鸾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仰头望着那具已经初具雏形的飞船骨架。那是她们用四十七个日夜、用从七个废弃场和十几家黑市店铺淘来的两千三百多个零件、用无数次失败和重来、用数以万计的焊点和打磨痕迹——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它现在还只是一具骨架。没有外壳，没有动力，没有航电，没有维生，没有她们在图纸上规划的那些“特殊改装模块”。它甚至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是一堆按照古老图纸精密拼接的合金构件。

但它是好的。

“心脏呢？”青鸾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成就感中太久，声音依然平稳，但略带沙哑。

小丫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一些，指向船坞角落那个依然处于抑制状态的大金属箱。“星炬-7B”的跃迁核心残骸，自从“碎骨商行”购入后，就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被唤醒。

它是这艘船的“心脏”。没有它，这具骨架将永远只是一具冰冷的钢铁雕塑，无法跃迁，甚至无法进行最基本的星际航行。

“今天必须做最后的检测。”青鸾站起来，走向那个沉默的箱子，“不能再拖了。”

她们将核心残骸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工作台上，连接上从黑市淘来的二手诊断设备和自制能量路由测试平台。青鸾再次翻出那份被翻阅得卷边、布满手写笔记的核心原始设计图——这是她花了150信点从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型维修站仓库里翻出来的古董级技术手册，纸张已经发脆，上面的电路符号甚至比她年龄还大。

检测进行得很慢，也很压抑。

好消息是，主晶格确实完好。这是跃迁核心最昂贵、最不可替代的部分，也是“碎骨商行”那800信点最主要的价值所在。透过扫描仪模糊的成像，青鸾能看到那块拳头大小、如同凝固星云般深邃的晶体内部，还残留着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脉动——像一颗衰老但尚未死去的心脏，在漫长的休眠中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

坏消息是，其他部分几乎都需要更换或深度维修。

能量导管有三处熔断，两处堵塞，一处有细微裂缝。这些都是核心运行时能量传输的主动脉，任何一处故障都会导致能量分布不均、局部过热甚至连锁崩溃。

缓冲器完全失效，其核心部件——一个精密的多层液态合金阻尼阵列——已经凝固成一整块无用的金属疙瘩。这意味着核心启动时将没有任何缓冲机制，能量冲击会直接传导给整个系统，对主晶格本身也会造成不可逆的压力。

控制模块的损伤最严重。这块负责解读指令、调节频率、监控状态的核心电路板，有超过40%的线路已经烧毁，剩余部分也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简单来说，这颗“心脏”没有大脑，即使强行跳动，也无法被有效指挥。

“这些东西……”小丫看着诊断报告，声音越来越小，“我们能修吗？”

青鸾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回答“能”或“不能”，而是从工作台下抽出一块空白的记录板，开始逐项列出解决方案：

能量导管：寻找二手替换件。最理想的型号是“星炬-7B原装导管”，停产四十年，概率接近零。次选方案——其他型号核心的通用导管，经过改装适配。需要精确测量原导管的长度、直径、接口规格、能量承载阈值。可以在H区及周边更深层的废弃船坞碰运气。难度：中高。成本：未知。

缓冲器：无法修复，必须更换。寻找任何旧型号、但状态完好的跃迁核心缓冲器，无论品牌型号，只要基础规格接近，都可以尝试暴力改装。可能性存在，但极其渺茫。另一种思路——完全放弃缓冲机制，用一套简化版能量路由系统强行接管能量分配，通过软件层面的精确控制来替代硬件缓冲。这需要编写全新的控制算法，且对操作者要求极高——每一次跃迁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难度：极高。风险：致命。

控制模块：最棘手。没有现成替换件，也无法简单改装。唯一可行方案——自制。利用模块中尚未完全损坏的基底电路，重新设计、蚀刻、焊接一套简化版控制逻辑，只保留最基本的跃迁指令解析和执行功能，放弃所有安全冗余、状态监控和故障自检。这意味着每一次使用都是一次赌博。青鸾有基础电路知识，也有焊接平台，但设计这种级别的控制电路，已经超出了她能力的极限。需要更专业的资料、更多的时间、以及……运气。难度：极高。风险：极高。

清单列完，青鸾放下笔，盯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小丫站在她身后，也看着，没有催促，没有发问。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我们……”小丫先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能做到吗？”

青鸾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清单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张铺开的“老鬼”图卷上。图卷上，“星港碎片”的标记在提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银灰色光泽，沉默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