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起航之前(2 / 2)
青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艘船,看着船壳上那些补丁和焊痕,看着观察窗里倒映的、她们两个人的模糊影子。
“……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也许回不来。也许回来时,这里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样子。也许很久以后,会有别的人找到这片船坞,看到我们留下的那些图纸和笔记,然后继续我们没有走完的路。”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小丫。在提灯微弱的光线下,小丫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整片星空。
“但我们会出发。”青鸾说,“因为这是我们选择的答案。”
小丫用力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握住青鸾布满老茧和灼伤疤痕的手。两只手同样冰冷,同样伤痕累累,但同样坚定。
提灯的火光摇曳了一下,在她们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橙色光晕。
远处,中继站永恒的、低沉的背景嗡鸣依旧如常,如同这座钢铁巨兽永不间断的呼吸。透过“船坞”那扇破损的、被她们用密封材料临时修复的外部观察窗,可以看到H区边缘稀疏的导航警示灯,以及更远处——那片无垠的、冰冷的、真正的星空。
起航之前,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郑重宣誓。
只有两个少女,在她们亲手建造的船前,在即将熄灭的提灯光里,安静地等待着黎明——那个她们亲手选定的、不可回头的时刻。
当模拟的晨光透过框架缝隙,在“回声”的船壳上镀上第一缕苍白的金色时,青鸾和小丫走进了驾驶舱。
青鸾坐在主驾驶位,小丫坐在她右侧的副驾驶/工程位。狭窄的舱室里弥漫着新焊接金属、循环空气和紧张气息混合的味道。
青鸾的双手悬在主控面板上方,手指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了核心启动序列的第一个确认键上。
屏幕亮起。
自制控制模块的指示灯以不稳定的频率闪烁,如同一颗紧张过度的心跳。检测程序依次通过,在每一个项目上都打上了黄色的“警告——状态异常”标记,但所有异常都在她们预设的“勉强可接受”阈值内。
青鸾没有理会那些闪烁的警告。
她启动了预热程序。
核心舱传来低沉的嗡鸣,如同沉睡了四十年的巨兽在梦中第一次翻身。缓冲器发出液态合金流动的、粘稠而缓慢的咕噜声。能量导管开始传导那微弱的、试探性的第一波能量脉冲。
驾驶舱的主显示屏上,主晶格状态栏从“离线/休眠”跳转为“启动中/不稳定”。
脉动。
一次。
两次。
三次。
第四次时,那团如同凝固星云般的光晕,在核心舱深处,真正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奄奄一息的微弱闪烁,而是稳定的、持续的、属于活着的机器的光芒。
青鸾盯着屏幕,盯着那条缓缓上升又稳定在最低可行阈值的能量曲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小丫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手轻轻放在青鸾握着控制杆的手背上。
她们不需要说话。
因为这艘名为“回声”的船,已经在用自己的心跳,回应着她们。
青鸾打开了通讯阵列——那台老旧的、只能接收和发送最基本脉冲信号的二手设备。在一片沙沙的噪音中,她调出预设的、极其简短的离港信息。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信息被编码成最不起眼的、如同无数自动货运艇每日例行汇报的格式,注入中继站庞大而嘈杂的信息流中:
““回声”,离港,目标未知。感谢所有人。不必寻找。”
没有落款。
没有人会知道这短短一句话背后,是两个少女耗费四十七个日夜、两千三百个零件、无数焊点和泪水的建造;是罗伊仓皇逃亡前塞进数据卡的秘密坐标;是“老鬼”在钢铁坟场深处独自绘制半生的星图碎片;是那些早已死去的、被称为“织网者”的古老文明,跨越亿万公里的时间,依然在宇宙深处低语的“回声”。
但她们知道。
足够了。
“回声”脱离中继站泊位的过程,比任何模拟都要平稳。
老旧的停泊锁扣依次弹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断裂般的咔嗒声。船体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脱离了与“船坞”最后的物理连接。
青鸾握紧控制杆,极其缓慢地推动推进器。这艘拼凑的船如同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幼兽,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向那片星光敞开的虚空,滑出了第一寸距离。
“船坞”在身后越来越小。那片承载了她们无数个日夜焊光与汗水、孤独与坚持的钢铁角落,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不起眼的光点,最终被H区边缘更庞大的工业结构阴影所吞没。
小丫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星空,看着那些从前只能在舷窗外远远观望、此刻却正朝她们扑面而来的、真实的星辰。
“青鸾姐姐,”她轻声说,“你看。”
青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舷窗外,中继站巨大的人造重力环正在缓缓旋转,如同永不停歇的时钟。更远处,星海铺展,无边无际。没有已知航线,没有安全庇护,没有回头路。
但她们正航行在这片星空之中。
不是被驱逐,不是逃亡,而是——以“回声”之名,以自己的双脚站在自己建造的船上,以无数人的碎片与梦想拼凑而成的航向——
主动驶入。
控制面板上,老旧星图终端正在缓慢地校准定位,屏幕上跳动着她们事先输入的第一个跃迁坐标——罗伊数据卡里那个被标记为“相对安全、鲜少被监控、距离‘破碎回廊’边缘最近”的秘密补给站。
那是“回声”航程的第一站。
不是终点,甚至不是接近终点。只是第一步。
青鸾将控制杆固定在当前航向,然后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是飞船各个系统运行的声音:核心舱稳定的嗡鸣,能量导管中能量流经的细微嘶响,循环风扇规律的低噪,以及——几乎无法察觉的、从船壳传来的、遥远而温柔的星光震颤。
那是“回声”的声音。
她们自己的声音。
舷窗外,回音港中继站的光芒逐渐远去,如同一颗正在熄灭的、曾被她们短暂栖身的温暖星火。而前方,无数陌生的恒星正沉默地注视着这艘渺小、丑陋、脆弱却倔强的小船,注视着她笨拙而坚定地,滑入那片无边的、属于她的——沉默与回声交织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