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筛子边缘(2 / 2)
她没有说“我懂了”,也没有说“我不怕了”。但她把睡袋往下推了推,坐直身体,重新打开了那份老鬼的图卷。
青鸾转回头,继续盯着那些跳动的不稳定读数。
她的手指没有发抖。
进入筛子边缘第五十九小时,罗伊坐标里的秘密前哨终于出现在导航屏上。
那不是一个补给站。
那是一艘船。
准确地说,是一艘被永久锚定在一颗微型小行星上的、早已报废的旧时代勘探船。它的体型比“回声”大三倍,外壳锈蚀成一种介于橙色和棕色之间的死亡色调,多处蒙皮脱落,裸露的骨架在星光下如同鲸鱼的肋条。
但它还在运作。
微弱但持续的能源信号从船体深处传出。一个简陋的、明显是自制的对接端口伸在外面,端口边缘的指示灯以不合规的频率闪烁——和之前那个补给站的警示灯是同样的风格。
更重要的是,导航屏上,一个未经加密的、使用通用频道的短程引导信标正在循环广播:
“弃船“长夜避难所”。无武装。无注册。自由港规则适用。需要补给或临时停泊者,请于对接前主动声明意图。不回答则视为无意停靠。重复:自由港规则适用。”
自由港规则。
青鸾在回音港的灰色地带听过这个词。它意味着: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到哪里去,不问你船上是人还是货物。停泊费现金预付,纠纷自行解决,生死各安天命。
“……要停靠吗?”小丫问。她的声音比几个小时前稳定多了。
青鸾看着导航屏上那个持续广播的信标,又看了看“回声”核心舱的温度读数——比标准值高出九度,而且还在以每小时0.2度的速率缓慢爬升。
“要。”她说。
对接过程比预期的顺利。
那艘名为“长夜避难所”的弃船虽然外表破烂不堪,但内部的对接系统和能量供应却出人意料地专业——或者说,出人意料地用心。自动引导光束精度极高,抓钩锁扣反应迅速,就连气压平衡都在五秒内完成。这不像是一艘废弃勘探船应有的维护水平。
青鸾将这个观察存入记忆库,没有说出来。
进入气闸舱之前,她让小丫留在“回声”驾驶舱,保持引擎预热状态,随时准备脱离。她自己穿着那套二手舱外服,带上一把从补给站捡来的、状态未知的民用切割工具作为威慑,踏入了那艘沉默的弃船。
“长夜避难所”内部的气味复杂到难以描述。
陈年金属、循环系统老化的甜腻化学剂、某种类似干涸血液的铁锈味、以及——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其他所有气息掩盖的熏香。不是中继站廉价娱乐场所那种刺鼻的人工香精,而是一种沉稳的、木质调的、让人联想到古老图书馆的味道。
青鸾沿着昏暗的走廊向主舱室飘去。这里的重力系统同样失效,所有物品都用魔术贴固定。墙壁上有手写的指引箭头,用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工整的字体。
指引箭头的终点是一扇虚掩的舱门。
门后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一种单调的、有节奏的、持续不断的金属敲击声。
叮。叮。叮。
如同古老钟表店里,所有坏掉的时钟只剩同一根秒针还在固执地走动。
青鸾推开舱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被改造成临时工作间的舱室。照明来自一盏老式工作灯,光晕局限在工作台周围,其他地方都沉在昏暗里。工作台前坐着一个背影——瘦小,佝偻,穿着不知道洗了多少次、补丁摞补丁的深色工装。一头灰白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睡过。
那人正在用一把小锤,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敲击着一块巴掌大小的、表面布满复杂蚀刻纹路的金属板。
叮。叮。叮。
没有抬头,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任何表示注意到有人进来的动作。
青鸾没有出声。她就飘在门口,隔着三米距离,看着那个背影一下一下地敲击。
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小锤停了。
那人放下工具,摘下护目镜,却没有转身,只是用一种非常平淡的、听不出年龄和情绪的嗓音说:
“新来的?自己找地方停,规矩门口写着。燃料在后舱,备件清单在终端里,自己看。钱放桌上。别弄乱我的东西。”
青鸾没有动。
“我不是来加燃料的。”她说。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你来干什么?”
青鸾深吸一口气。
“我想问您,”她说,“您知道怎么去‘破碎回廊’深处,又不被筛子……筛下去吗?”
工作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久到青鸾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
然后那个背影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让青鸾微微屏住呼吸的脸。不是因为它丑陋或可怖——恰恰相反。它很平凡,平凡到如果丢进回音港任何一间酒吧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皮肤是长期太空生活特有的、缺少日照的苍白,眼角和嘴角刻着细密的、由无数次日落和日出(模拟或真实)累积而成的皱纹。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被无数次冲洗褪色的旧照片。
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青鸾。
或者说,看着她胸口的位置。
——那里,星钥屏蔽盒安静地躺在内袋里。
“……啊。”那人轻声说,语气不是惊讶,不是警觉,更不是敌意。
而是一种……疲惫的了然。
“又一个。”她说。
青鸾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
那人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块被她敲击了不知多少个小时的金属板。
“又一个听见‘那个声音’的孩子,”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一个以为自己能穿过筛子,找到方尖碑的孩子。”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再次看向青鸾。
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青鸾无法呼吸的平静。
“你知道上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最后怎么样了吗?”
她没有等青鸾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她从筛子边缘出发,带着她全部的希望和全部的恐惧。六个月后,我在四万光年外的另一片弃民星域,捡到了她的船。”
“船上没有人。”
“导航系统里最后一条日志,只有两个字。”
她顿了顿,轻声说:
“‘听见’。”
工作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工作灯细微的电流嘶鸣,以及远处“回声”核心舱透过船壳传来的、如同心跳般遥远的嗡鸣。
青鸾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陷进掌心的旧伤疤里,但没有感到疼。
身后,对接通道的方向,小丫正站在“回声”的气闸舱门口,安静地等着她回来。
青鸾深吸一口气。
“那她听见了什么?”她问。
老人的浅灰色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
那不是希望。
那只是——疲惫的涟漪。
“……你想知道?”她轻声说,“我可以告诉你她听见了什么。但那不是答案。只是另一个问题。”
她看着青鸾,第一次用像看人、而不是看“又一个听见声音的孩子”的目光。
“你确定你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