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听见（1 / 2）

“你确定你想听？”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几乎要被工作灯细微的电流嘶鸣声淹没。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青鸾，不是威胁，不是试探，只是……确认。

青鸾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在微弱的光晕边缘，身后是昏暗的走廊，身前是三米距离外那个佝偻的背影。她的手指陷进掌心的旧伤疤里，指甲边缘泛白，但感觉不到疼。

她想了很多。

想回音港边缘那间被焊光熏黑的“船坞”，想她们花了四十七个日夜拼凑起来的、每一道焊缝都浸透汗水的“回声”，想那些被翻阅到卷边的技术手册和老鬼图卷上那些会“流动”的线条。

想小丫蜷缩在副驾驶椅上、裹着睡袋看舷窗外星云时，眼睛里的光。

想她们离开时，中继站那扇巨大的、永远旋转的人造重力环，在舷窗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颗不起眼的灰色像素。

想那个死在四万光年外的、和她一样“听见声音”的孩子。

导航日志里最后两个字：听见。

听见什么？

青鸾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不是从踏入这艘弃船的那一刻起——是从更早。从她在寒渊冰原的废墟里，从父母还温热的手中接过那枚星钥的时候。从她在档案室第一次接触到“秩序侵蚀”记录、意识到这场毁灭并非天灾的时候。从她和小丫决定不躲进最偏僻的角落“像真正的灰尘一样埋起来”，而是选择造一艘船、驶向那片无人归来的破碎回廊的时候。

她早就没有退路了。

“我想。”她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像问那句话只是走一个过场。她转回身，面对着工作台上那块被敲击了不知多少个小时的金属板，却没有再拿起工具。

“十九年前，”她开口，声音平淡，像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陈旧往事，“有一个孩子，像你一样大，可能还小一点。她从弃民走廊边缘出发，带着一艘比她年龄还大的旧船，和一枚她从某颗被‘修剪’过的殖民地废墟里挖出来的、没人知道是什么的晶核。”

老人顿了顿。

“她以为那是钥匙。可以打开某个门，找到某个答案，理解她失去的一切为什么会失去。”

青鸾没有说话。她听着。

“她当然不知道那晶核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种东西——”老人没有回头，但青鸾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垂落在工作台上，“从‘织网者’时代留下来的，从‘大修剪’里幸存下来的，从无数被‘园丁’标记和清除的文明遗骸里被后来者像刨坟一样刨出来的……没人真正知道它们是什么。”

“我们给它们起名字。‘遗物’、‘火种’、‘钥匙’、‘碎片’。我们编造理论，推测功能，分类分级，制定处理守则。但说到底，”她的声音低了几度，“我们只是在黑暗里摸象的盲人。摸到腿的说像柱子，摸到鼻子的说像蛇，摸到肚子的说像墙。谁都没见过象。”

“那个孩子以为她见过。”老人说，“她带着那枚晶核，一路穿过了筛子边缘，穿过了破碎回廊外围的引力乱流，穿过了无数被标记为‘高风险、不推荐进入’的死寂星域。她花了六个月。六个月里，她给那枚晶核起了一个名字，叫‘指路人’。因为她相信它在给她指路。”

“然后呢？”青鸾问。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进入了‘星港碎片’的外围辐射区。”她说，“那里是筛子最密的一层。穿过那里，才有可能接近方尖碑真正的引力阴影范围。她进去了，然后在某个时刻，那枚晶核——‘指路人’——第一次主动对她发出了信号。”

“那不是声音，”老人说，“不是任何可以被仪器记录、被语言描述的信号。那是一段频率，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头顶刺入，贯穿整个脊椎。她后来试图用一切比喻来形容那段频率：琴弦、钟声、溺水者的最后一次呼吸、恒星坍缩瞬间的引力波。她说都不对。那不是任何东西。那只是它自己。”

“那段频率里有什么？”青鸾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问题。”老人说。

她没有回头，但青鸾感觉到她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不是任何可以被翻译成人类语言的信息。只是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无穷无尽的浪头拍在礁石上。”

“‘你是谁？’”

“‘你要什么？’”

“‘你愿意付出什么？’”

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在工作间这片狭小的、被工作灯光晕孤岛般照亮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实体。

“那孩子回答了。”她说，“她以为那就是她要找的门。她以为只要诚实地回答，门就会打开，她就能得到答案。她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当她回答第三个问题的时候——”

老人停住了。

青鸾等了几秒。

“……她回答了。”老人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轻，“她说她愿意付出一切。”

“然后呢？”

“然后频率停了。”老人说，“不是消失，是被收回了。像有人听完答案，把电话挂断。她漂浮在星港碎片外围的虚空里，手里捧着那枚晶核，它在那一瞬间变得和普通石头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光，没有脉动，没有任何曾经活过的痕迹。”

“‘指路人’死了。”老人说，“或者说，它完成了任务，关闭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回答了三个问题，换来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块死石头，和一舱全部耗尽的燃料。”

“后来呢？”

“后来她用了三周时间，用应急帆和手动姿态控制，从星港碎片边缘漂了出来。”老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的船几乎成了废铁。她的身体还能动，精神……也算还能运转。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那三个问题不是考验，不是筛选，不是任何通往真相的门禁系统。那只是……”

她顿住了。

“……只是什么？”青鸾轻声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工作灯的光晕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那只是问候。”她最终说。

青鸾没有追问。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十九年前，从四万光年外漂回来的孩子，坐在另一艘报废船的驾驶舱里，看着手里那枚永远沉默的晶核。

那时候她的头发还不是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