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听见（2 / 2）

“所以，”青鸾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方尖碑不存在？”

“我没说它不存在。”老人说，“我只是说，我——和那个孩子——没有找到它。我们找到了星港碎片，找到了仍在运作的织网者设施残骸，找到了无数散落在引力乱流中的、被‘修剪’过的文明遗骸。我们找到了很多问题，但没有找到答案。”

她顿了顿。

“也许方尖碑根本不打算给任何人答案。也许它只是织网者留下的最后一个记录者，安静地漂浮在破碎回廊最深处，记录着每一个‘听见’它、并试图靠近的人——以及他们愿意付出什么。”

青鸾沉默了很长时间。

工作间里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和她自己平稳、但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那十九年前那个孩子，”她最终问，“她后来找到了什么？”

老人的背影没有动。

“……她找到了这里。”她说，“这艘弃船。她在导航日志里读到上一个主人留下的记录——他也去过星港碎片，他也‘听见’过那段频率，他也回答过那三个问题。他回答的内容和她不一样，但他最后也得到了一枚死去的晶核，和一舱耗尽的燃料。”

“他把船停在这里，把日志留在终端里，把一块他从星港碎片带回来的金属板——就是这块——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他穿上舱外服，走出气闸舱，解开了安全绳。”

老人的手轻轻抚过工作台上那块布满蚀刻纹路的金属板。

“我不知道他飘去了哪里。这里没有他的遗体，他的船也是空的。可能他不想被找到。”

她顿了顿。

“那个孩子看了他的日志，然后决定留下来。”

“她接过他留下的金属板，开始敲击那些纹路。不是想修复什么，也不是想解读什么。只是……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用双手接触一些真实存在的东西。需要听见除了自己心跳之外的声音。”

老人终于转过身，面对青鸾。

她的脸在昏暗中几乎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两枚被海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

“十九年了。”她轻声说，“我每天都在这块板子上敲几锤。不是因为它会变成什么。它什么都不会变。只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

青鸾也没有问。

工作间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是青鸾先开口。

“我还有同伴。”她说，“她在船上等我。”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青鸾转身向门口飘去，飘出几步，又停下来。

“您说的那个孩子，”她背对着老人，声音很轻，“后来有没有后悔？”

身后安静了几秒。

“每天。”老人说，“也从没。”

青鸾没有再说话。

她穿过昏暗的走廊，穿过那道虚掩的舱门，穿过对接通道，回到“回声”的气闸舱。

小丫站在舱门口，看到她回来，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因为她看到青鸾的表情。

“青鸾姐姐……？”

青鸾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住小丫。

小丫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臂，紧紧回抱。

她们就那样站在“回声”狭窄的气闸舱里，站在二手舱外服淡淡的霉味和循环空气干燥的呼吸声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她告诉你了？”小丫轻声问。

“……嗯。”

“那……我们还去吗？”

青鸾沉默了几秒。

“去。”她说。

小丫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脸埋在青鸾的肩窝里，用力点了点头。

三十分钟后，“回声”完成了燃料补给和必要系统的快速维护。青鸾将一张额度足够的信点卡放在工作台的边缘——老人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敲击那块金属板。

叮。叮。叮。

“回声”脱离对接端口，缓缓驶离那艘锚定在小行星上的弃船。

舷窗里，“长夜避难所”的轮廓越来越小，那盏以不合规频率闪烁的引导灯，像一只困倦的、即将永远闭上的眼睛。

青鸾看着它。

“她后来找到了这里。”她想，“这算不算一种答案？”

没有人能回答。

导航屏上，罗伊数据卡里最后一个坐标——那是进入破碎回廊真正边缘、接近老鬼图卷上“星港碎片”区域的最后一个已知安全锚点——正在以每秒数百公里的相对速度向她们逼近。

青鸾将核心功率推至巡航档。

“回声”向着那片无人归来的深空，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