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芒种,麦浪里的旧光阴(2 / 2)
收割机在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储粮仓渐渐满了,年轻人忙着把麦粒倒进麻袋,扛到拖拉机上。李大爷割的麦子虽然不多,却捆得整整齐齐,麦穗朝上,一点土都没沾。他把这些麦子放在拖拉机最上面,像是在给它们留最好的位置。
中午歇脚时,小林从村里带来了午饭。白面馒头,还有一大盆绿豆汤。李大爷喝着绿豆汤,看着年轻人围着收割机研究,忽然问小王:“这机器能分清好麦子和坏麦子不?”
小王愣了愣:“能啊,有筛选功能,瘪粒会被筛出去。”
“那它能记住哪株麦子是去年的种子长出来的不?”李大爷又问。
小王这下答不上来了。年轻人也都安静下来,看着李大爷手里那束“爷爷麦”,忽然有点懂了——机器能割麦子,却割不断那些藏在麦浪里的旧光阴。
下午的太阳更烈了,李大爷割得慢了些,每割几步就会停下来,用袖子擦眼睛。不是累的,是麦芒飘进了眼里。年轻人想替他,他却不让:“快割完了,得由我来割最后一刀,这是老规矩。”
收割机早就停了,小王指挥着把麦子运去脱粒,自己却留在田埂上,看着李大爷慢慢割完最后几行。他忽然发现,李大爷割过的麦茬,高低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而那些麦茬之间的距离,正好能让明年的种子扎根——原来老人每一刀下去,都在为下一季的收成盘算着。
最后一刀落下时,李大爷把镰刀插进地里,刀柄朝上。他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麦田,忽然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仪式。风穿过麦茬地,带着麦秆的清香,倒像是在送那些被割走的麦子上路。
“走吧,去脱粒。”李大爷扛起镰刀往场院走,脚步虽慢,却很稳。
场院里,脱粒机正“轰隆隆”地转着,麦粒从机器里涌出来,堆成了小山。李大爷把自己割的那几捆麦子抱到脱粒机旁,特意叮嘱:“这几捆单独脱,别混了。”
脱出来的麦粒果然比别处的更饱满,颜色也深些,像被太阳晒透了的琥珀。李大爷抓了一把,摊在手心,麦粒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滚动,闪着温润的光。
“这些留着做种子。”他说,“剩下的,磨成面,给孩子们蒸馒头吃。”
小王忽然走过去,拿起一把镰刀,学着李大爷的样子在磨石上磨起来。“大爷,明天教我用镰刀吧。”他说,“我也想试试,割出那么齐的麦茬。”
李大爷看着他,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的光,像是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温暖。
暮色降临时,场院里的麦粒已经装袋摞成了小山。年轻人扛着麻袋往仓库运,李大爷坐在麦堆旁,手里捏着颗麦粒,慢慢搓掉麦皮,把白胖的麦仁放进嘴里嚼着,味道清甜。
远处的收割机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倒像是融进了麦浪的旧时光里。李大爷嚼着麦粒,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也是这样教他割麦的,说“麦芒扎手,是让你记着,种地得疼惜粮食”。如今他把这话传给了小王,倒像是把接力棒递了出去。
夜风起来了,带着场院的麦香,吹得灯绳轻轻晃。李大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麦糠,往家走。身后,脱粒机的轰鸣渐渐停了,年轻人的笑声传过来,混着麦粒滚动的沙沙声,倒像是一首新旧掺半的歌。
他知道,明年的麦田里,既有机器的轰鸣声,也会有镰刀割麦的轻响。就像这日子,总得有点老的念想,才能长出新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