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沈兰芝的选择(1 / 2)
数目之大,触目惊心。
“这些若是曝出去。”
“裴家就完了。”沈兰芝平静地说,“所以老爷,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烧了这些,装作不知道,继续做你的太子太保,等二皇子成事,或许还能捞个从龙之功。二……”她盯着他,“用这些,替若舒,替裴家,挣一条活路。”
窗外惊雷炸响,白光瞬间照亮屋内。
裴承安的脸在电光里惨白如纸,眼神却渐渐凝实。
他缓缓起身,对着沈兰芝,深深一揖到底。
“兰芝,多谢。”他声音嘶哑,却有了力量,“从今往后,我裴承安,但凭差遣。”
沈兰芝看着他弯下的脊背,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去吧。换身干衣裳,莫着了凉。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裴承安直起身,抱起木盒,转身大步走入雨中。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
雨越下越大。
沈兰芝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抬手抚了抚胸口。
那里揣着另一本账册,是她安插在叶清菡身边的人,这几个月传回的消息。
上面清楚写着,叶清菡在江南时,与三皇子的人有过接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她要做的,是那个握着弹弓的人。
“若舒,”她对着雨夜低声说,“娘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雷声隆隆,像战鼓,敲碎了京城的春夜。
而一场真正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裴承安在书房枯坐了三天。
那叠密报和沈兰芝给的账册,就摊在案上。
墨迹被雨水洇开,“素心”二字化成一团污黑,像他此刻的心。三天里,他没上朝,没见客,只反复看着那些字据,叶清菡如何一点一点,把裴家的产业掏空,转手送给了二皇子。
每一笔,都像刀子,剜他的心。
第四天清晨,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束发,刮脸,对镜自照时,看见鬓角一夜之间多出的白发。
他盯着镜中人,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穿着大红吉服,去沈家迎娶沈兰芝。
那时她凤冠霞帔,隔着团扇对他笑,眼角眉梢都是光。
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是叶清菡进府那年?
还是更早,在他一次次为政务彻夜不归,留她独守空房时?
“老爷,”老仆在门外低声禀报,“夫人请您过去。”
裴承安手一颤,梳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指尖冰凉。
沈兰芝的院里,那株老海棠开了。
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下了一场薄雪。
她坐在廊下,面前小几上摆着茶具。
不是往日待客的紫砂,是套朴素的青瓷,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用了三十年,釉色都磨淡了。
裴承安走进院子时,脚步顿了顿。
他看见沈兰芝侧影,鬓边簪了朵新摘的海棠,藕荷色衫子衬得她脖颈修长,原来她这些年,一直这么瘦。
“老爷来了。”沈兰芝没回头,提壶斟茶,“坐。”
裴承安在她对面坐下。石凳冰凉,他竟打了个寒颤。
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沈兰芝推过一盏茶,茶汤清碧,是她惯喝的明前龙井。
她自己也捧了一盏,低头闻了闻,才缓缓开口:“那夜老爷说的话,我想了三天。”
裴承安握紧茶盏,指节泛白。
“老爷说悔,我信。”沈兰芝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可悔了,然后呢?”
“我……”裴承安喉咙发紧,“兰芝,我们重新……”
“重新什么?”沈兰芝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讥讽,只有疲倦,“重新做回夫妻?老爷每日下朝回来,我替您宽衣布菜,夜里同榻而眠,早晨送您出门?像从前一样?”
她顿了顿,轻轻吹散茶汤上的热气:“可我累了,老爷。装不出恩爱,也演不了和睦。看见您,我就想起这三十年,想起若舒八岁那年发高热,我在雨里跪了一夜求您请太医,您却在叶清菡屋里听她弹琴;想起若舒及笄礼,您因叶清菡‘身子不适’缺席;想起去年若舒大婚,您坐在高堂之上,手却一直握着叶清菡留下的那串佛珠。”
裴承安脸色惨白如纸,茶盏在手中颤抖,溅出滚烫的茶汤,烫红了手背也不觉。
“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这里。”沈兰芝指了指心口,“不是说句‘我悔了’,就能抹掉的。疤还在,老爷,碰一下,就疼。”
她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石几上,发出清脆的响。“所以我想清楚了。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她抬眼,一字一顿,“和离吧。”
“不!”裴承安猛地站起,茶盏翻倒,茶水泼了一身,“我不同意!兰芝,我知道我混账,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不能……裴家百年清誉,不能有和离的主母!若舒如今是平津王妃,若我们和离,她如何在京城立足?那些言官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
“那便分府别居。”沈兰芝神色不变,“我搬出去,对外称潜心礼佛,不问世事。裴家的脸面,我给您留着。”
“你!”裴承安踉跄一步,扶住廊柱,“你就这么想离开我?离开裴家?”
“不是想离开。”沈兰芝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是不得不离开。老爷,我今年四十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剩下的日子,我想清清静静地过,为自己活几天,不行吗?”
“为我活几天”五个字,像钝刀子,慢慢割着裴承安的心。他忽然想起,成婚那夜,红烛高烧,他掀起盖头时,沈兰芝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说:“承安,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
他答应了。可他食言了。
“兰芝。”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沈兰芝摇头,那动作很轻,却斩钉截铁:“老爷,机会我给过您很多次。若舒高热那夜,是第一次;她及笄礼,是第二次;她大婚,是第三次。每一次,我都等您回头,可您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满院海棠。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肩头。
“现在回头,太迟了。”她说,声音飘在风里,“我的心,早就凉透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裴若舒一身月白衫裙,未施粉黛,缓缓走进来。她先对沈兰芝屈膝一礼:“母亲。”又转向裴承安,“父亲。”
裴承安像抓住救命稻草:“若舒!你劝劝你母亲!和离也好,分居也罢,这传出去……你的名声,平津王府的名声。”
“父亲,”裴若舒打断他,声音平静,“女儿的名声,是靠女儿自己挣的,不是靠母亲在裴家苦熬换来的。至于平津王府……”她顿了顿,“女儿既然敢嫁,就敢担。”
她走到沈兰芝身边,握住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