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隔壁的崩溃,老秀才的悲歌(1 / 2)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森严的琅琊贡院。
已是丑时。白日里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深秋寒意。
数千间号舍内,烛火摇曳,如同无数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大部分考生此刻仍在奋笔疾书,或是抓耳挠腮地构思草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汁、汗臭、陈旧木板以及烧焦灯芯的怪味。
这就是科举,读书人的修罗场。
位于主甬道最前端的“天字一号”号舍内,赵晏却已经停笔了。
他那篇以“经济民生”解构“克己复礼”的文章,早已誊抄完毕。那一笔方正乌黑的馆阁体,在烛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赵晏将试卷小心翼翼地装入卷袋,挂在墙壁高处以防污损,然后整理了一下号板,准备闭目养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赵晏刚刚闭上眼睛的时候,隔壁的“天字二号”房,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呜呜……呜呜呜……”
起初声音很小,像是老鼠在啃木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最后竟然变成了撕心裂肺的低吼。
“写不出……我写不出啊!”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为什么还是这一题!为什么!”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赵晏眉头微皱。
他入场时曾瞥过一眼隔壁,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看年纪至少有五十岁了。
这种“老童生、老秀才”在考场上并不罕见,他们穷尽一生都在钻研八股,考到最后,往往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啪!啪!”
隔壁传来自己扇耳光的声音,伴随着老秀才的哭嚎:
“三十年功名尘与土,百无一用是书生!娘啊!孩儿不孝!孩儿又要把家里的田产考没了!”
这哭声凄厉至极,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简直就是魔音贯耳。
周围号舍的考生们瞬间炸了锅。
“谁啊!号丧呢!”
“闭嘴!老子刚有了思路被你哭没了!”
“巡考!巡考死哪去了!把他叉出去!”
考场如战场,最忌讳这种扰乱军心的行为。一旦心态被带崩,这三年的苦读就全废了。
……
明远楼上。
正在值夜的副主考陈侍郎,听到下方的骚乱,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大人,天字二号房考生喧哗,是否将其带离?”一名巡考官上前请示。
“急什么?”
陈侍郎摆了摆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字一号”的方向,“那老秀才也是可怜人,让他哭一会儿发泄发泄嘛。科举取士,也要讲点人情味。”
人情味?
巡考官心里打了个突。谁不知道陈大人是最贪财刻薄的?
其实陈侍郎的算盘打得很响:那老秀才就在赵晏隔壁,这哭声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赵晏!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种半夜鬼哭狼嚎的恐怖氛围,足以让他心神大乱,甚至吓出病来。
“哭吧,哭得越惨越好。”陈侍郎心中恶毒地诅咒,“最好把那个赵神童吓得尿裤子,明天的诗也别作了!”
……
天字一号房内。
赵晏确实被吵得睡不着。
那老秀才的哭声中,夹杂着对自己一生的否定,那种绝望感具有极强的传染力,让人听了忍不住心生悲凉。
“唉。”
赵晏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地敲墙咒骂,也没有捂住耳朵。
他站起身,从考篮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
这是自家青云坊特制的“提神醒脑丹”,在此次乡试前,作为“文运套装”的赠品,早已风靡琅琊士林。
赵晏走到两间号舍中间的木板隔墙前。
因为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隔墙下方有几寸宽的缝隙,那是为了通风用的。
“笃、笃、笃。”
赵晏伸出手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木板。
隔壁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暴躁:“别敲了!让我死!我不想活了!”
“老先生。”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平稳,穿透了木板,如同一泓清泉注入了浑浊的泥潭。
“夜深露重,哭多了伤身。这颗糖,给您润润喉。”
说着,赵晏将那颗用油纸包好的薄荷糖,顺着底下的缝隙推了过去。
隔壁沉默了片刻。
那是深夜里的一点甜。对于一个在绝望深渊里挣扎的人来说,这点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老秀才似乎捡起了那颗糖,放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