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隔壁的崩溃,老秀才的悲歌(2 / 2)
薄荷的清凉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天灵盖,压下了那一股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小……小兄弟……”老秀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羞愧,“我是不是很没用?考了十次了……头发都白了,连个举人都中不了……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老先生此言差矣。”
赵晏背靠着墙壁,望着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夜空,轻声说道:
“科举只是人生的一条路,却不是唯一的路。”
“您读了三十年圣贤书,虽未中举,但明理知义。即便做不成官,回乡开一间私塾,教化蒙童,亦是功德;或者着书立说,整理乡邦文献,亦是立言。”
“何必把自己困死在这三尺号舍之中?”
隔壁的老秀才愣住了。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所有人都只问他中没中,却没人问他累不累。
“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老秀才喃喃自语,语气中依旧透着迷茫。
赵晏微微一笑。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首诗,一首专门写给失意者的诗。
赵晏轻轻叩击着木板,用一种吟诵的语调,缓缓念道: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前两句一出,那种沧桑感瞬间击中了老秀才的心防。这不就是写的他吗?被遗弃在时光里的人。
但赵晏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昂扬而有力: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轰——!
这首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在这个时空第一次响起。
特别是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老秀才心头的阴霾。
沉舟侧畔,依然有千帆竞发;病树前头,依然是万木争春。
这是一种何等豁达、何等坚韧的生命力!
隔壁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传来一声长长的、释然的叹息。
“沉舟侧畔……病树前头……”
老秀才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眼泪再一次流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顿悟的泪。
“受教了……受教了……”
老秀才对着那面木板墙,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小友一诗,胜读十年书!老朽……不哭了!”
随着老秀才情绪的平复,周围号舍的骚动也渐渐平息。考生们虽然不知道那诗是谁念的,但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力量,原本浮躁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
明远楼上。
这一幕,被刚刚上来巡视的主考官方正儒,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
因为是深夜,声音传得很远。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仿佛还在夜空中回荡。
方正儒站在栏杆前,双手紧紧抓着扶手,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本是上来看看那个哭闹的考生有没有被处理,却没想到目睹了一场“以诗渡人”的奇景。
“好诗……好胸襟!”
方正儒转过头,看向身后面色难看的陈侍郎,冷冷说道:
“陈大人,你刚才说那是‘老秀才发泄’?哼,若无这位小友的仁心与才情,今晚这天字号周围的考生,怕是都要被这哭声毁了!”
陈侍郎尴尬地擦了擦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不过这赵晏在考场吟诗,是否算喧哗……”
“喧哗?”
方正儒怒极反笑,“面对同窗崩溃,不怒不斥,反而以薄荷糖相赠,以诗文相劝。这叫仁!”
“面对干扰,心不乱,气不躁,还能出口成章,这叫定!”
“第一场题目是《克己复礼为仁》。我看这赵晏,不仅文章写得好,这行事为人,更是把‘仁’字刻进了骨子里!”
方正儒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安静下来的“天字一号”房,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如果说之前他对赵晏只是欣赏其才华,那么现在,他是真正把这个孩子当成了可以传承衣钵的“国士胚子”。
“此子若不中解元,天理难容!”
方正儒大袖一挥,转身下楼。
“传令下去!给那位老秀才送碗热姜汤,别让他着凉了。另外,谁再敢在考场喧哗,直接叉出去,永不录用!”
“是!”
……
号舍内。
赵晏并不知道自己的一首诗已经征服了主考官。
他重新躺回硬邦邦的木板上,听着隔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嘴角微微上扬。
那颗薄荷糖,是他给老秀才的善意。那首诗,是他给所有失意读书人的敬意。
至于那帮想看他笑话的人……
赵晏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道:
“沉舟侧畔千帆过。柳承业,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沉舟,就看着我这艘新帆,如何乘风破浪吧。”
这一夜,天字号房,好梦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