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一饭之恩(2 / 2)
他看向李小暑。
李小暑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枚报废的符文残片,头发被夜风吹得更乱了。她没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只看见苏小河忽然看向自己,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沉的……请求。
李小暑又转头看向阿月,阿月微微颔首。
——
沉星把汤喝完了。
碗底剩下红枣和枸杞,他犹豫了一下,也夹起来吃了。枣核吐在手心,不知道该扔哪儿,就那么攥着。
张婶过来收碗,看见他手里的枣核,一把夺过去扔进灶膛:“留着下崽啊?”
沉星:“……”
他发现自己不太会接这种话。
李小昊不知什么时候从墙角蹭了过来,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假装在数蚂蚁。
沉星看着他。
李小昊偷偷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低下去。
“……你为什么要杀我?”李小昊忽然问。
声音闷闷的,埋在自己膝盖里。
沉星沉默。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那一小片泥地上。蚂蚁又出来了一队,这回没扛馒头渣,扛着一小粒不知哪来的饼屑。
“我没杀。”沉星说。
“你本来想杀。”
“……嗯。”
“那为什么又不杀了?”
沉星看着那队蚂蚁。
它们排得整整齐齐,绕过他脚边那块小石头,朝着墙缝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前进。
“因为你蹲在那儿。”他说。
李小昊抬起头。
“逗蚂蚁。”沉星说,“很无聊。”
李小昊:“……”
“我小时候也想干这种无聊的事。”沉星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没机会。”
李小昊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树枝递过去。
“这根给你。”他说,“我还有很多。”
沉星接过那根树枝。
细细的,还带着叶子掐断后渗出的青涩汁液。
他握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
夜深了。
孙老爷子被张婶劝回屋歇息,王大哥加固完院门也去睡了。灶房的灯熄了,只剩院中老桑树下的几盏灵石灯,散发着萤火般的微光。
李小暑靠在院子中间,对着玉简写写画画。
阿月在她身侧的老桑树下,安静地注视着夜空。今晚的星辰格外明亮,七杀星高悬于西天,泛着不祥的血红色。
沉星坐在院角的石墩上。
他离所有人都有一些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月寂领域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树枝。
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它,一圈,两圈,三圈。
他在想一件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道禁制被推开半寸的瞬间,他收到的第一条指令不是“杀掉目标”。
是“等待”。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七杀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那道定位星芒发出去,任务却没有完成。按照影殿的规矩,他此刻应该已经被星痕禁制抹杀了。
可他没有死。
禁制还在,还在痛,还在运转。
却没有杀他。
为什么?
他想起七杀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他从未见过那双眼睛的全部,只见过面具孔洞里透出的两粒暗红,像星渊最深处的死寂。
七杀留着他。
为什么?
沉星握紧那根树枝。
他听见脚步声。
苏小河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同他一起望着西天那颗血红的星辰。
“七杀星。”苏小河说,“主杀伐,主兵戈,主不归路。”
沉星没有说话。
“你怕死吗?”苏小河问。
沉星想了很久。
“不怕。”他说,“但不想死。”
他顿了顿。
“今天之前,死和活没什么区别。”
苏小河侧过脸。
“现在呢?”
沉星低头看着手里的树枝。
他想起那碗烫手的鸡汤。想起张婶说“等着”时围裙带子滑下肩膀的模样。想起李小昊把树枝递过来时说“这根给你,我还有很多”。
“现在。”他说,“想活。”
苏小河没有再问。
他们并肩站着,望着那颗越来越暗、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星。
——
子时。
万籁俱寂。
沉星睁开眼睛。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呼吸。
他感觉到那道禁制——那道被推开半寸、却还在运转的星痕——忽然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
那是召唤。
七杀在召唤他。
不是强制抹杀,不是任务指令。是召唤。
像一个主人漫不经心地唤一声狗的旧名。
沉星躺在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杂物间里,身下是张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棉被,晒过太阳,有股干燥的暖意。
他看着头顶的屋梁。
禁制在震颤。
痛。
很痛。
但他没有起身。
他闭上眼睛。
棉被的气息环绕着他。那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
天光微亮时,张婶起床烧水。
她路过杂物间门口,从门缝往里瞄了一眼。
那少年侧躺着,蜷成小小一团,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树枝。
树枝断了半截。断口齐整,像是被人用力握断的。
张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进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灶房,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只干净的白瓷碗——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从落霞坳一路带到这里,从来没舍得用过。
她用那只碗盛了热粥,又夹了两块酱菜,搁在灶台边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