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一饭之恩(1 / 2)
张婶站了半天,手里攥着锅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回头看一眼灶膛——火都快灭了。她赶忙往里添了两根细柴,用火钳拨了拨,橙红色的火苗重新蹿上来,把锅底舔得滋滋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那小子是刺客。是来杀她院子里这些孩子的。是影殿那劳什子邪派的走狗。
她刚才亲眼看见他从院墙上落下来,看见他指尖那道星芒消失的方向,看见他衣角下沾着的、和先前那些探子一模一样的星纹。
她应该拿扫帚把他赶出去。应该拿锅铲敲他的头。应该往鸡汤里下一把蒙汗药—本来打算药野猪的,药效可猛,一头成年野猪喝下去三步倒。
可她看着他蹲在墙角。那么瘦。下颌尖得能划破纸。衣袍空荡荡挂在身上,风一吹,布料贴着脊背,能数出几节脊椎。就像那些逃荒的孩子。
那句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金不换把重锤靠在自己腿边,大马金刀坐门口,看似随意,其实堵死了所有退路。但他脸色并不凶,甚至还往灶房那边探头探脑:“张婶,那汤啥时候能喝啊?”
“急啥!还没滚透!”张婶头也不回,往汤里撒了一小撮盐。
金不换摸摸鼻子,讪讪闭嘴。
苏墨渊站在窗边,神识笼罩全院,雷光敛入鞘中。
阿月立在阴影交界处,半身沐在灯下,半身隐入暗里,像一尊从月华深处走出的雕塑。他看着沉星,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他只是在等。
等这个少年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
——
沉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了。
他蹲在院角,灶房里的灯光从门缝斜斜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条暖黄色的窄河。张婶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问“你吃饭了没”的时候,围裙带子滑下半边肩膀,她随手一撸,动作麻利得跟喂自家那些半大小子一模一样。
沉星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用。影殿的人不吃外食,任务期间更不能碰身份不明的东西——这是七杀亲口定的规矩,犯了的,轻则鞭笞,重则直接扔进星渊。
可他蹲在这儿,蚂蚁在他脚边绕路,灶房里的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一圈一圈往他脖子上套。
“……没。”
他说。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张婶眼睛一瞪:“没就没,大点声!”
“没。”沉星提高了半度。
“等着。”
张婶转身进了灶房,锅盖一掀,热气腾地涌出来,糊了她一脸。她也不躲,拿勺子舀了满满一碗——鸡腿、鸡翅、红枣、枸杞,汤面油花晃得跟碎金子似的。
碗放到院中石桌上,咚的一声。
“过来吃。”张婶说。
沉星没动。
“过来。”张婶又说,语气平平的,却莫名其妙让人不敢反驳。
沉星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李小昊在墙角偷偷看他,手里不知何时又捡起了那根树枝。
石凳凉,鸡汤烫。
沉星捧起碗,烫得指尖一缩,却没放下。他低下头,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挂了一层细细的白雾。
他想起七岁之前的事。
那时候也有这样的碗。粗陶的,边沿磕了一个小缺口,盛的也不是灵鸡汤,是野菜糊糊。他娘从灶台边端过来,烫得直捏耳垂,一边吹气一边说慢点慢点,小祖宗,烫不死你。旁边还有个小弟弟,踮着脚尖往桌上望,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慢点点!”
他只记得那只捏耳垂的手,和那一声声糯糯的“哥哥!”
沉星喝了一口汤。
很烫。很香。
他把脸埋进碗里,肩膀抖动很久没抬起来。
——
阿月站在桑树阴影里,银发被夜风拂起几缕。
他看着那个蹲在石桌边、把脸埋进汤碗的少年,琉璃紫眸中月轮微沉。
苏墨渊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留?”
“留。”阿月说,“他有价值。”
顿了顿。
“况且,”他的目光掠过灶房门口正往这边张望的张婶,“张婶已经把鸡腿舀进他碗里了。收不回来。”
苏墨渊嘴角抽了一下。
他听懂了。在这个小院,张婶的决定就是最高指令。
金不换挠挠头:“那我去把外围警戒重新布一下?万一影殿还有后手……”
苏墨渊对着他点点头,“我们一起!”
苏小河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众人身后稍暗的角落里。此刻他迈出一步,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见眉心一抹极其浅淡的、正缓缓敛去的墨色水纹。
他的视线落在沉星背脊那道若隐若现的星痕上。
他注视着沉星喝汤,注视着李李小暑与他说话,注视着那双井底般空茫的眼睛里慢慢亮起微弱的光。
他的掌心渊寂之力一直在轻轻涌动。
不是躁动,而是一种……共鸣。
像两片星海遗落的碎片,在漫长漂泊后,于某个寻常夜晚擦肩而过。
他忽然开口。
“你觉醒过吗?”
沉星一怔,抬眼看他。
“觉醒……什么?”
苏小河顿了顿。
“星寂之力。”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
沉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碗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深藏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被猝然剖开的惊惶。
“你怎么知道星寂……”
他体内那道星痕烙印,在他情绪剧烈波动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衣领边缘透出,像烙铁在皮肉下缓缓游走。
沉星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咚”。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那道禁制的“核心”——那个负责牵动神魂、一念即取性命的要穴——已经被推离了致命点。
它还在。还在疼。还在时刻提醒沉星你是七杀的狗,你跑不掉。
但它要不了他的命了!
苏小河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
渊寂之力从他掌心缓缓漫出,无声无息,黑得发蓝。那不是攻击,是感知。是同类对同类深埋于神魂的烙印,隔着半个院子也能嗅到的、同根同源的……痛。
苏小河往前走了一步。“你的禁制,”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七杀烙的?”
沉星瞳孔骤缩。
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几滴。
“你怎么知道?”
苏小河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缕极其纯粹的、黑得近乎虚无的渊寂之力从他指尖升起,如同一簇无声的火焰。
沉星看见那簇火焰。感应到自己的神魂最深处——那道禁制,那道七杀用星辰本源烙下的、折磨了他十年的烙印——在共鸣。
那种共鸣不是呼应,不是臣服。
是压制。
是更高阶、更古老、更贴近“源头”的存在,对一道复制品天然的俯瞰。
“你是……”沉星喉咙发紧,“星神遗族?”
苏小河垂下手,渊寂之力敛入掌心。
“分支。”他说,“早已断绝传承的分支。你的禁制发作了,但是你没有神魂俱裂。”
沉星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禁制还在运转,还在隐隐作痛,还在提醒他你是七杀的狗。
可它确实偏移了。
确实在那半息之间,被一枚歪歪扭扭、像没揉开的面团一样的符文,从致命处推开了半寸。
“它……”沉星声音艰涩,“它以后还会杀我吗?”
苏小河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除非彻底抹除。但以你我的修为,做不到。”
沉星没有露出失望。
他早该知道的。
“但是。”苏小河说,“可以一直推,不仅仅是把它推偏移,而是彻底推出去。留下你自己的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