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静默的宣判(1 / 2)
周六的早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澄澈到来。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客厅,将昨夜何炜蜷缩其上的沙发照得纤毫毕现,也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映照得如同沸腾的金粉。
何炜在晨光中睁开眼,颈骨和脊椎传来僵硬的酸痛。他在沙发上几乎一动不动地躺了半宿,后半夜才勉强睡着,睡眠浅薄而多梦,尽是些光怪陆离的碎片:父亲枯瘦的手指向虚空,奚雅淓的背影消失在浓雾里,陈邈的脸在镜头后对他微笑,还有那枚铂金戒指,在黑暗中旋转、放大,最终变成一个冰冷的漩涡将他吞噬。
他坐起身,毯子滑落。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奚雅淓的卧室门依旧紧闭。昨晚那声轻微的落锁响动,似乎还在空气中留有冰冷的余韵。
他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赤脚走到餐厅。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像往常周末那样预留的早餐。厨房也冷冷清清,水壶是冷的,咖啡机没有启动的痕迹。这个家,连最基本的、程式化的生活气息,似乎也随着昨晚那场谈话,被抽离了大半。
他给自己烧了壶水,泡了杯速溶咖啡。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清醒。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楼下小区花园里,已有老人在晨练,孩童在嬉戏,周末的松弛感弥漫在空气里。这些庸常的热闹,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形的玻璃。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他走回去拿起来,是沈放。
“何总监!早!没打扰您休息吧?”沈放的声音永远充满不合时宜的活力,“跟您确认一下,下周一开始,我们计划用两天时间集中补拍您在项目工作室的‘深度工作状态’,还有一些与周老爷子的互动镜头。吴导这边有个新想法,想跟您提前沟通一下……”
何炜听着沈放对“新想法”的描述——无非是想进一步挖掘他“个人与项目的情感纠葛”,甚至暗示是否能“非正式地”记录一些他往返疗养院路上的“沉思状态”——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和疲惫。他的生活正在内部坍塌,而外部这些人,却只想把这坍塌的过程拍得更“艺术”、更“动人”。
“沈导,”他打断对方,声音因缺眠而沙哑,“拍摄方案按之前议定的来。其他的,我没有精力,也不感兴趣。”
电话那头沈放停顿了一下,显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冷硬和拒绝。“呃,好的,何总监,明白了。那就按原计划。您……多休息,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何炜将手机扔回茶几,发出一声轻响。就在这时,奚雅淓的卧室门开了。
她走了出来,已经穿戴整齐。浅蓝色的衬衫,米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完全掩盖了昨夜的疲惫和浮肿。她看起来平静,得体,甚至有种焕然一新的、带着距离感的整洁。只是眼神依旧空茫,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水。
她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何炜,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麦片,动作娴熟地为自己准备早餐,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询问他是否需要。
何炜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对自己、微微低头冲泡麦片的侧影。晨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质地看起来很柔软,衬得她脖颈的线条修长而脆弱。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是愤怒,是刺痛,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残留的、对于这副熟悉躯体所产生的生理性的吸引。
“今天有安排?”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
“嗯。”奚雅淓简短地应了一声,将泡好的麦片碗端到餐桌旁坐下,开始小口地吃。她的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显然不想在早餐上浪费时间。
“去学校?还是……”何炜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股清冽陌生的香气淡了很多,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常用的、淡淡的护手霜味道。但昨晚的记忆太过鲜明,那香气仿佛已经烙印在他的嗅觉里。
奚雅淓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约了人。”她回答,没有说约了谁,但答案心照不宣。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何炜强自维持的平静表象。约了人。陈邈。在这样一个本该属于家庭的周末早晨。她如此坦然地说出来,没有掩饰,没有愧疚,甚至没有解释的必要。仿佛这只是她日程表上一项普通的安排。
“看来进展很快。”何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昨天送戒指,今天约会。下一步是什么?商量怎么跟我摊牌,还是直接规划新生活了?”
奚雅淓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从容。然后,她抬起头,正视何炜。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
“何炜,”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寒的疏离,“我们之间,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摊牌’的了。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昨晚,包括更早之前,都说尽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这段婚姻,对你,对我,都早已名存实亡。我们在一起,只剩下互相消耗,彼此折磨。轩辰长大了,他有他的路,虽然艰难,但那是他的课题。爸那边……”她提到父亲,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我会照顾到底,这是我的责任。至于你和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轻,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淬过:
“我觉得,我们或许应该认真考虑,结束这种状态了。”
结束。
不是“离婚”那个更具法律冲击力和道德谴责意味的词,而是“结束”。一个更中性,更涵盖所有可能性的词。结束争吵,结束猜忌,结束冷漠,结束这段早已失去生命力的关系。
何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被狠狠摔在地上。尽管早有预感,尽管昨晚的迹象已经昭然若揭,但亲耳听到奚雅淓用如此平静、如此决绝的语气说出“结束”两个字,冲击力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