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静默的宣判(2 / 2)
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餐椅靠背。指甲抠进木质纹理里,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稳住身形。
“结束?”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奚雅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陈邈一出现,给你点甜头,你就觉得找到救星了,恨不得立刻甩掉我这个包袱?我们十几年的夫妻,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奚雅淓静静地听着他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等他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残忍力量:
“何炜,你错了。不是陈邈的出现让我想结束。是你的缺席,你的冷漠,你一次次在我和轩辰最需要你的时候的隐身,让我对这段婚姻,对你,彻底死心了。陈邈的出现,只是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可能不那么孤独、不那么绝望的生活方式。他让我知道,原来被人尊重、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至于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它确实存在过。但它不是免死金牌,不能抵消后来这些年日积月累的伤害和失望。情分是会被耗尽的,何炜。就像一杯水,不停地倒出去,却没有人往里添,最终只会剩下一个空杯子,甚至……杯子本身也出现了裂痕。”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有些扭曲的脸上,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点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我们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吗?这个家,早就冷了,空了。我们像两个被锁在同一间囚室里的犯人,互相看着对方日渐枯萎,却无能为力,甚至因为靠得太近,彼此的阴影都成了对方的折磨。放开手,也许对彼此都是解脱。”
“解脱?”何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你去找你的解脱,那我呢?我的解脱在哪里?看着我老婆跟别人双宿双飞?看着我的家彻底散掉?奚雅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对我公平吗?”
“公平?”奚雅淓轻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咀嚼着某种苦涩的滋味,“何炜,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当你一次次选择工作、选择前程、选择你那些‘更重要’的事情,而把我和这个家排在末尾的时候,你跟我谈过公平吗?当你沉浸在自己的压力和情绪里,对我的疲惫和求助视而不见的时候,你考虑过公平吗?”
她的语气没有抬高,但每一个反问都像重锤,敲打在何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上。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次失语。所有的指责,在奚雅淓列举的这些、他无法否认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卑鄙。
他才是那个先背弃了婚姻契约的人。用他的冷漠,他的忽视,他的情感无能。陈邈的介入,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绝望和虚弱。他连站在道德高地上谴责她的资格,都早已失去了。
两人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阳光在空气中无声移动,尘埃继续飞舞。餐桌上,奚雅淓那碗麦片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最终,奚雅淓站起身,端起碗走向厨房。水流声响起,她在清洗餐具。很快,她擦干手,重新走出来,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挎包。
“我今天会晚点回来。”她走到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决定彼此未来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你……也好好想想吧。与其互相折磨,不如给彼此留点体面。”
她没有看他,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将她的身影和外面世界的光亮一同隔绝。
何炜一个人站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客厅中央,阳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耳边还回响着奚雅淓最后那句话——“给彼此留点体面”。
体面。
他们这段婚姻,最后竟然要靠追求“体面”来收场。多么讽刺,又多么……可悲。
他缓缓走到餐桌旁,在奚雅淓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椅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她的体温。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香气似乎又隐约浮动起来,混杂着她常用的护手霜味道,形成一种古怪的、象征性的气息,标记着改变,标记着失去,标记着一场静默的、却已无法逆转的宣判。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洁的桌面。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字条,没有任何激烈冲突的痕迹。只有阳光,寂静,和一个被宣判了的、正在缓慢死去的过去。
静默的宣判,往往比任何喧嚣的争吵都更具终局意味。因为它意味着,一方已经单方面地、冷静地完成了所有的心理程序:评估、定罪、量刑。而另一方,除了接受,或者挣扎着不接受却也无力改变之外,别无选择。
何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被阳光和寂静共同风化的石像。
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在这个平静得可怕的周末早晨,彻底结束了。
而他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一场注定失败,却不得不打的、关于如何面对这“结束”,以及如何在这“结束”的废墟上,继续苟延残喘的战争。
窗外,小区花园里的嬉笑声隐约传来,属于别人的、庸常而真实的周末。
他的周末,他的生活,却已经坍缩成了这间寂静的、弥漫着陌生余味的屋子,和一个被静默宣判了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