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残兵逆流 笔落惊心(2 / 2)
官军主力都在池州方向,后方城镇守备必然空虚。我们扮作溃兵或伤兵,混进铜陵,伺机夺船过江!”
“头儿,你的腿……”
“找根结实点的木棍,我能撑住。”燕青咬牙道,“必须尽快过江,把江北的情况、高俅后方虚实,禀报林将军!”
计议已定,四人稍作休整,吃了点打来的野果和最后一点干粮。燕青在小六子的搀扶下,用一根粗树枝做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每走一步,断腿处都传来钻心的痛,但他面色不改。
四人互相搀扶着,再次踏上险途,向着东南方向的铜陵镇,向着生的希望,也是归家的方向,蹒跚而行。
……
睦州,行辕密室。
那支狼毫笔,在宋江颤抖的手中,仿佛重逾千斤。笔尖蘸饱了墨,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方腊已经离开了书房,只留下宋江一人,对着纸笔,还有那无声却巨大的压力。门外,隐约可闻侍卫规律的脚步声。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冷汗,从宋江的额头、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他脑中一片混乱,无数声音在回响:
“公明哥哥,咱们梁山聚义,替天行道!”
“宋江!你背信弃义,害死我等兄弟!”
“宋先锋,高太尉对你寄予厚望啊……”
“先锋!不可!不能答应!”
“你就甘心这样身败名裂地死去?”
“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前阵阵发黑。一边是千刀万剐、遗臭万年;一边是苟且偷生、成为他人棋子和宣传工具……哪一个,都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宋江,一生追求“忠义”,渴望“封妻荫子,青史留名”,为何会走到这般田地?
他想起林冲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冰冷的、再无波澜的漠然。他知道,在那位昔日兄弟心中,自己早已死了。他又想起裴宣在隔壁牢房中那声嘶吼:“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可是……他真的怕啊。怕那冰冷的刀锋一片片割下皮肉,怕那无尽的痛苦和羞辱,怕死后还要被万人唾骂,怕连最后一点“梁山泊主”的虚名,都化为齑粉。
方腊给了他一条看似不同的路——不是简单的摇尾乞怜,而是“陈述事实”,“用另一种方式替天行道”。这像是一块遮羞布,又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如果他写得好,或许……或许真的能在后世史书中,留下一个“迷途知返”、“幡然醒悟”的形象?甚至,能稍稍抵消一些罪孽?
笔尖,终于颤抖着,落在了纸上。
第一个字,歪歪扭扭,墨迹晕开,丑陋不堪。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尊严。
他写得很慢,很艰难。字句斟酌,既要按照方腊的意图,陈述赵宋之失、高俅之恶、民生之苦,又要为自己过往的行为寻找合理的解释——受蒙蔽、不得已、最终醒悟。他极力想在其中,保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本心”。
汗水浸湿了单衣,墨迹染黑了手指。他不知道写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渐暗,侍卫进来点燃了烛火。
烛光摇曳,映照着纸上那些扭曲的字迹,也映照着宋江那张苍老、绝望、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奇异解脱感的脸。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手中的笔滚落一旁,墨汁溅脏了衣襟。
他写了。他选择了方腊给的路。
不是因为大义,不是因为醒悟,甚至不是因为怕死……或许,只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可怜的对“留名”的执念,对彻底堕入黑暗深渊的最后恐惧。
门开了,方腊的身影再次出现。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篇墨迹未干的檄文,仔细地、一字一句地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满意,也无鄙夷。
“很好。”方腊放下檄文,声音平淡,“会有人帮你誊抄,润色,然后……它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宋头领,你可以回牢房休息了。至少在檄文发出之前,你的性命无忧。”
宋江瘫在地上,没有反应,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两名侍卫上前,将他架起,拖出了书房,重新走向那阴暗潮湿的死牢。
走廊里,他听到隔壁裴宣压抑的咳嗽声,心中蓦地一痛,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没有勇气去看裴宣一眼,只是深深地、将头埋得更低。
牢门再次关闭,将他与那篇可能改变他身后名的檄文,与方腊深不可测的谋划,也与最后一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尊严,隔绝开来。
夜色,彻底笼罩了睦州城。远处,隐约有快马驰出城门,带着方腊新的命令,也带着宋江那篇用心血与屈辱写就的檄文,奔向江南各地,也奔向……未知的效应与风波。
而在更广阔的战场上,林冲的残兵正在夜色中悄悄转移;燕青小队在黑暗中艰难跋涉;高俅在池州废墟上庆祝胜利,谋划着下一步的进军;鄱阳大营,鲁智深和吴用正指挥着撤离;安庆城中,方腊的主力则面临着东线童贯越来越大的压力,以及西线门户洞开后的新危机……
江南的战火,因池州的陷落而暂时改变了焦点,却从未停歇,反而即将在新的战线、以新的形式,燃烧得更加炽烈。每个人的命运,依然在这乱世的洪流中,沉浮、挣扎、抉择。
黎明,或许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