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永不背弃(1 / 2)
地牢深处,烛火幽微。
玱玹坐在沐斐对面,他已审了整整一个晚上,可沐斐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沉默不是恐惧,不是悔恨——那是死士赴刑场时才有的、油尽灯枯般的平静。
“你以为你不说真话,我便拿你没办法?”玱玹的声音压得极低。
沐斐缓缓抬眸,望着他。那双眼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如碎石,“我什么都说了。阵是我布的,人是我杀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不怕死。
玱玹握紧拳头,骨节泛白。
就在这时,潇潇手持一只青灰色的灵鸟走了过来,那鸟喙间衔着一枚极小的蜡丸。
玱玹接过,捏碎。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涂山璟的笔迹:
“沐斐有一子,沐斐曾寄居在我舅舅瞫氏府中。彼时服侍过他的婢女柳儿因与外人私通,被瞫府驱逐,而后在外生下一子。”
玱玹将纸条缓缓折起。
他重新望向沐斐,这一次,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逼问,只有一片沉沉的、审视般的静。
“…你有儿子。”
沐斐整个人猛地一震。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然后去死。但我会送你的儿子——去和沐氏全族团聚。”
那一直死寂如枯井的眼眸里,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疯狂的恳求。
“殿下…”他的声音剧烈颤抖,“殿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才不到三十岁,他…”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玱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淬过冰。
“关于梅林,关于动机,关于你背后的那些人——所有的一切。”
沐斐望着他,嘴唇剧烈翕动。
良久。
他阖上眼。
“…我说。”
他的声音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锈,带着一个父亲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我们真正要杀的…不是心璎。”
玱玹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皓翎大王姬。”
沐斐睁开眼,那双枯井般的眼眸里,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他自己早已坠入深渊的灵魂。
“我们认为她是赤宸的女儿…赤宸灭我们全族,这仇,不能不报。
可我们没有机会接近她,更没有能力在护卫森严中杀她…所以,我们只能用这次梅林赏花为饵。”
“你们,究竟是哪些人?”
“我、申氏、詹氏、晋氏…
至于那阵法,是有人在背后相助,但他始终戴着面具,究竟是谁,我也不知晓。”
“所以,你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小夭。”
“是。杀心璎,是顺便。”
顺便。
玱玹死死攥住铁栏,指节泛白。
他想起阿茵跪在雪地里呕血不止的样子,想起她昏死前还在为小夭开脱、还在为自己筹谋的样子。
——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顺便”。
他闭了闭眼。
沐斐说完,仿佛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他垂着头,像一截被雷火焚尽的老木。
玱玹起身,走出地牢。
身后的铁门缓缓合拢,将那枯槁的身影,锁进幽暗深处。
——
扶光殿偏厅。
烛火燃得安静,茶水早已凉透。
丰隆与馨悦对坐,见玱玹推门进来,同时站起身。
玱玹没有说话,只是落座。
他的面容平静如水,可那水底下,压着千钧的沉。
馨悦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斟酌着开了口:
“玱玹…方才,樊氏与郑氏联袂来找过我。”
玱玹抬眸,望着她。
那目光并不凌厉,只是静静的。
可馨悦被他这样望着,忽然觉得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们…是为詹氏与晋氏求情的。”
她顿了顿,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樊氏与詹氏有姻亲,詹雪绫是樊氏大公子的未婚妻,从小就订了亲的;郑氏那边,晋越剑与郑家三小姐已换了庚帖,下个月就要成婚…”
她悄悄抬眸,觑着玱玹的脸色,见他依然平静,才又低声道:
“樊氏与郑氏说,若你能放过詹氏和晋氏…他们愿投桃报李,全力支持你。”
她抿了抿唇,手指绞着衣角。
“我…我…”
馨悦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建议你…考虑一下。”
馨悦见玱玹没反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毕竟,毕竟小夭没有真的出事…心璎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也不是你的亲人…”
话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
“其实这也是我的意思。”
丰隆接过话头,将茶盏放回案上,向前倾了倾身,“玱玹,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如今你正是用人之际。
我听馨悦说,心璎亲口嘱咐,让你别为她意气用事。
她是为了你,为了大局,才这么说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点了点:“你若执意要杀詹雪绫和晋越剑,就是同中原六大氏族中的两氏结怨——这笔账,不值得!”
玱玹望着他,没有立刻答话,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你也是这么跟涂山璟说的?”他问。
丰隆沉默了。
“我不敢劝璟。”许久,丰隆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这一次,他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
别说与两氏结怨,就是与整个大荒结怨,他也不会皱一下眉。”
他说完,抬起头,重新望向玱玹,目光里有劝诫,也有恳切:
“可玱玹,你是西炎王孙。
成大事者,必须懂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的声音沉下来,“心璎受伤,已成事实。好在…好在小夭没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就算你杀了那些人,心璎也不会因此好转。且她自己都说了,让你好好利用这次的事,别为她意气用事。”
他望着玱玹,一字一顿:“你不该辜负她的心意。”
殿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玱玹垂着眼,望着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茶汤静如死水,映不出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波澜。
良久。
他抬起眼,望向馨悦。
馨悦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赞同丰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