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心头血(1 / 2)
深海是没有尽头的。
越往深处,光线便越稀薄,到最后,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了。
相柳抱着阿茵,在深海中穿行。
他的银发在水中散开,像一缕缕银色的月光。
一枚巨大而莹润的白色贝壳,静静沉睡在一片幽蓝的海谷中。
这是他的家。
贝壳中有一张天然的榻,触手生温。相柳俯下身,将阿茵轻轻放在榻上。
她的黑发散开,铺在莹白的贝肉上,像夜色落入初雪。
随即他抬手,那些沾染在阿茵衣袂、发间、肌肤上的斑驳血迹,在灵力的包裹下消散无踪,不留半分痕迹。
她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一丝血色。
若不是那微不可察的呼吸,她看上去就像一尊被遗忘在深海之中的玉雕,美丽,却毫无生气。
“我不会让你死的。”
相柳的指尖悬在她的眉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别怕。”
他收回手,环顾四周。
这片深海太静了。
静得没有风声,没有人语,没有那些她喜欢的鲜活的喧嚣,她第一次来,也许会害怕。
他抬手。
周遭的海水亮了起来。
那是极温柔的、莹莹的蓝光,像月色落入深海的倒影。
光芒所过之处,幽暗的海水化作流动的星河,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被惊起,闪烁着,盘旋着。
与此同时,贝壳内的海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以往,他很少全部点燃,总觉得那样太过明亮,反而不像深海。
但今夜,他让所有的灯都亮了。
光亮驱散了黑暗,将贝壳内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温暖而明晰。
那光芒落在阿茵的脸上,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让她苍白的面容,看上去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相柳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这里不会黑,”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别怕。”
指尖终于落下。
轻轻落在她的眉间,缓缓滑过她的眼睫,她的鼻梁,她冰冷的脸颊。
她的肌肤在他指下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那是他方才渡给她的灵力,正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唤醒她沉睡的生机。
可是不够。
远远不够。
他收回手。
掌心翻转,灵力涌动。
一只莹白的碗和一柄薄如蝉翼的刀随之显现,刀锋在海灯的光芒里折射出冷冽的银弧。
他没有犹豫。
刀尖抵上心口。
刀锋没入血肉。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握着刀柄,手腕沉稳地、缓慢地,向下剜去。
深海寂静无声。
他的血是冷的。
——至少数百年间,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此刻,那一滴一滴落入玉碗的心头血,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碗渐渐满了。
殷红的一碗,像以心头血肉酿成的酒。
相柳的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握刀的手却依然稳定如初。
他收了刀,伤口在灵力的催动下缓慢收拢,可那最深的一层——心头精血被生生剜去的空洞,不是一时半刻能弥合的。
他不在乎。
他抬手,以灵力牵引,将碗中的血凝成一缕细细的血线,缓缓送入阿茵唇间。
一滴。
又一滴。
再一滴。
他喂得很慢,很轻,像在喂养一只受伤的雏鸟。
他的银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
只有那稳定而温柔的动作,像潮汐,像亘古不变的月相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
碗空了。
阿茵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苍白之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血色——很淡,淡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朝霞,但终究,是有了。
相柳盯着那一丝血色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他终于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身形一松,背靠着那张贝壳榻,缓缓滑坐下来。
深海的寂静将他包围。
海灯的光芒在他身侧投下温暖的光晕,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
他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的意味。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明明知道是陷阱,是阴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沉睡的人。
“为何还要去?”
他偏过头,看着阿茵安静的睡颜。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均匀的、终于变得平稳的呼吸。
“为何总是这么‘蠢’…”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睫上,那两弯静静阖着的、像蝶翼栖息般的弧线。
“可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更轻了,“这世上从不缺精明之人。”
“不缺审时度势、明哲保身的聪明人,更不缺阴险毒辣、利用他人的聪明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像冰山裂开一道细缝。
“偏偏是你这种…明知是死路,还要一头撞上去的蠢果子…”
他的声音顿住。
良久。
“…最是让我放不下。”
他移开视线,望向贝壳外那片幽蓝的、流动的海。
海灯的光只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再往外,便是无尽的、亘古如初的深寂。
他一直都活在这种深寂里,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此刻,他忽然想——
如果将来有一天,这片深寂里没有了那个会笑着叫他“防风邶”的人,没有了那个会在危难时愿意伸出援手,护着他的蠢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