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帝王卸甲吐酸辛(2 / 2)
“哟,你这铁嘴御史,也有理屈词穷的时候?”康熙故意板着脸呵斥,眼底藏着几分笑意,“但什么但,痛痛快快说,朕还没耳聋目花,听得见!”
“可臣亲眼看着您鬓角添了霜、神色这般疲惫,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剩‘保重龙体’这一句了。”
赵御史缓缓低下头,浑浊的泪水砸在青砖上,虽无声响,却重重敲在康熙心上。
“皇上,咱们君臣三十年,臣也算您半个知己,外头人看不懂您的雷霆,臣能揣摩一二您的难处。”
康熙只觉眼眶一热,素来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帝王,忙卷着袖子别过脸,故作冷漠地“哼”了一声,掩去眼底的湿意。
赵御史瞧得真切,也不戳破,端起热茶又喝了一口,自顾自往下说:“惠妃娘娘怜子心切,一时方寸大乱,只当您是铁了心要绝了直郡王的念想,才做出跪雪逼宫这等失智之举。臣明白,您看似雷霆震怒,铁石心肠之下,藏的全是慈父柔情啊。”
“如今朝堂上,弹劾直郡王门下的折子堆得像山,上到诬陷他行魇镇之术,下到攀咬他派系官员渎职。您想啊,若直郡王还在朝堂、保有自由,这群趋炎附势的官员岂能放过他?一旦真要论罪,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应还是不应?大清律法森严,真要深究,他性命难保啊!”
“可宗人府不一样,”赵御史话锋一转,眼底透着通透,“圈禁在宗人府,便是皇族家事,与朝堂无干。关个两年,磨磨他的性子,若他肯低头认错,您这个当老子的,还能真不管不顾吗?”
“胡说八道!”康熙依旧冷着脸,眼角的泪水却在打转,怒声呵斥,“老大居心叵测、胆大包天,朕罚他永禁宗人府,就是要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看看,谋权夺嫡、行阴毒手段,就是这个下场!”
赵御史不辩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起了自己的家事:“臣明白您的苦心。臣虽不如您掌控天下,却也是一家之主、几个孩子的父亲,如何不懂这份难处?谁不盼着自己的孩子成才?”
“臣的长子不争气,一辈子就守着个七品小官,埋头苦读、与世无争,臣从前恨他不成器,直到他来求臣,想让臣帮衬一把,好给女儿将来的婚事添点底气,臣才幡然醒悟。”
“臣以为的‘放过他’,不过是自欺欺人,臣从未真正懂过他,竟让他连求臣一句,都要小心翼翼。”
说到这儿,赵御史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皇上,臣悔啊!悔没好好懂自己的孩子,如今父子生疏,连句真心话都难说。您说,这父子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康熙浑身一震,猛地闭上眼,长叹一声,积压多日的委屈、悔恨、心痛瞬间破防,眼角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他也不顾帝王体面,小声啜泣起来。
“清水池塘不养鱼啊……朕原想,他们即便不成才,好歹能兄弟和睦、一家团圆,哪怕私底下生疏些,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人生在世,五伦为先,可朕的儿子们,竟是一群不忠君、不爱父、不顾手足的枭獍之辈!泰真,朕……朕也心痛啊!”
他抬手用力捶着胸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个“悔”字堵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悔自己的帝王心术,悔自己没能平衡好父子与君臣,悔自己亲手将儿子们推上对立面,这份悔恨,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赵御史也不劝,就陪着他坐着,殿内只剩两个老人的啜泣声,混着窗外的风雪声。
褪去了帝王与御史的身份,只剩两个满心悔恨、身不由己的父亲,诉说着无人能懂的苦楚。
李德全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悄悄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