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珠碎香消恨难平(2 / 2)
“额娘在……在。”大福晋抬起冰冷的手,覆在爱蓝珠白皙滚烫的手指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你姐姐……乌希娜有孕了,额娘要做郭罗玛嬷了,而你,也要做安布了。”
“额娘——”爱蓝珠泪如雨下,死死盯着额娘憔悴不堪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儿的哭声,像一把锋利的利刃,剜去了大福晋心头最后一丝血肉。
她用力握住女儿的手,轻声呢喃:“爱蓝珠,记得额娘交代你的话,好不好?”
爱蓝珠喉头一哽,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呼吸,只能默然点头,终是忍不住号啕大哭:“额娘,女儿不要您走!不要您走啊!”
短短两个月,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阿玛失势被囚,额娘油尽灯枯,昔日安稳的家,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长生天,为何要这般待她?为何要夺走她仅有的温暖?
残灯如豆,斑驳的光影在屋檐下张牙舞爪,似要将大福晋这残破的身躯彻底吞噬。
窗外大雪飘摇,天地茫茫一片白,在大福晋眼中,这白太过素净,素净得令人心慌。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爱蓝珠的眼眶滑落,砸在大福晋的手背上。
“好孩子……额娘累了,不要怪额娘,好不好?”
大福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双眼渐渐变得空洞,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闪过——
大婚之日,胤禔看清她容貌时,眼底藏不住的柔情;两人羞涩对视,不敢抬头相望的模样,那时人人都说皇家薄情,可胤禔待她,是真的好。
后来,为了迎合惠妃对嫡子嫡孙的执念,为了圆胤禔心中的期盼,她一次又一次怀胎、养胎,却终究逃不开皇家的子嗣魔咒,在希望与失望中反复挣扎。
胤禔从未明说过期盼嫡子,可他眼中对二弟(胤礽)这个原配皇后嫡子的羡慕与嫉妒,却从未遮掩过半分。
夫妻情深又如何?到最后,胤禔终究没能护住她,还是让她一个人,独自承受了皇家的明枪暗箭、勾心斗角。
胤禔的长情,不过是一个男人深藏心底的牵挂与思念,在这风云波谲的皇家,终究护不住她分毫。
可就是这份牵挂,这份思念,让她眷恋了一生,也煎熬了一生。
她终究是要食言了,那句一生相守、一路相伴的诺言,在权力与岁月的考验下,竟这般不堪一击。
这一生,在皇家沉沉浮浮,她真的累了。
若有来世,她愿继续做阿玛额娘膝下不谙世事的掌上明珠,愿再与胤禔相知相爱,却再也不愿踏入这皇家牢笼。
皇家是会吃人的,吞掉了温情,吞掉了期盼,也吞掉了她的一生。
在无尽的追忆、感伤与疲惫中,大福晋不无怜爱地在女儿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声音微弱却坚定:“以后……要听你四婶的话,梧云珠、宁楚克,她们将来的婚事,都听她的安排,额娘……已经把你们都托付给她了。
若是你阿玛能来守灵,你就告诉他,我尽力了。
至于你郭罗玛法、玛嬷和舅舅们,替我……替我磕三个头,就说女儿不孝,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话音落下,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她静静地靠在窗前的摇椅上,双眼永远地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良久,一声划破天际的哀号从直郡王府内传出:“额娘——!”
紧接着,王府内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哭声,混着窗外的朔风与飞雪,凄凉刺骨。
康熙四十七年十二月初六巳时五刻(十点十五分),直郡王福晋,薨于直郡王府,香消玉殒。
终其一生,未能亲眼瞧见儿女们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