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红影惊弦(1 / 2)
江宁织造府东跨院的厢房里,陈浩然盯着摊开的账本,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数字,脊背一阵发凉。
窗外暮春的雨丝斜织,芭蕉叶上滴答声如更漏。他却只觉得满耳轰鸣——这是曹頫亲信师爷刚刚“不慎”遗落的密账副本,上头赫然记着三月以来,织造局为筹办圣驾南巡预备贡品,私下向十三家钱庄拆借的款项。
白银八万两。
这个数字本身已令人心惊,更可怕的是抵押物一栏的蝇头小楷:“府中珍玩器物若干,及西园藏书楼典籍全帙。”
藏书楼。
陈浩然猛然站起,碰翻了手边的青瓷茶盏。碎裂声惊动了廊下打盹的小厮,他慌忙压下心绪,弯腰收拾残片时,指尖微微发颤。
那里有曹沾。
不过七岁的孩童,如今日日泡在藏书楼临帖习字。上个月陈浩然去送新制的狼毫笔时,那孩子正踮脚够架子顶层的《乐府诗集》,回头冲他一笑:“陈先生,这书里说的‘江南可采莲’,和我们金陵的莲花一样吗?”
当时他只觉历史的风拂过面颊。如今想来,那笑意天真背后,是整个曹家即将倾覆的阴影。
“浩然兄?”门外传来同僚的喊声。
他将账册飞快塞进袖中,推门时已换上平日温煦神色:“何事?”
“二老爷传话,让你去一趟花厅。”来人压低声音,“像是宫里来了人。”
同一时刻,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二楼琴室,陈巧芸抚完最后一个泛音,余韵在垂帘绣帷间久久不散。
座下十二位闺秀静默片刻,骤然爆发出细碎的赞叹。坐在首位的江宁布政使嫡女孙婉仪抚掌道:“巧芸先生这曲《春江月夜》,竟将琵琶轮指化入古筝,那段急板如珠落玉盘,可称绝响。”
陈巧芸微笑欠身,目光掠过窗棂。河对岸,“天香阁”乐坊的朱红灯笼已早早亮起——那是本地琴艺大家苏清如的地盘,近半个月来,她名下三位头牌弟子先后托病辞了官家堂会,坊间开始流传“芸音雅舍的筝曲虽新,终是野路子,难登大雅”的议论。
“孙小姐过誉。”她起身走到多宝架前,取下一沓装帧精美的谱册,“这是新编的《江南二十四景筝谱》,每曲皆附指法详解与意境小记。下月初三,雅舍将在瞻园办‘春暮雅集’,届时不止弹筝,还要请各位试着以筝曲为题,即兴赋诗。”
闺秀们眼睛亮了。将音乐、诗文、雅集与限量谱册结合,这是陈巧芸从现代“粉丝经济”里化出的妙招——让学琴不止是学琴,更成为身份、才情与社交资本的展示。
但送走客人后,她的笑意淡了下来。侍女秋茗呈上一封无名帖,上头只一行瘦金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大家已联络金陵琴会,欲联名上书学政,指先生之艺‘乱古法、惑人心’。”
落款处画着一枝将折的玉兰。
陈巧芸将纸笺在烛焰上点燃。火苗窜起时,她想起三日前兄长陈乐天的话:“曹家这棵大树底下,纳凉的人太多。风要是真来了,先断的总是最招摇的枝桠。”
城西“天工木作”后院,陈乐天刚送走一拨客人,脸上笑意便垮了下来。
掌柜老周凑近低语:“东家,曹府大管家刚才派人传话,说之前订的那批紫檀插屏……暂且搁置。”
“理由?”
“只说府里近来事忙,无暇顾及这些雅玩。”老周顿了顿,“但小人打听到,曹家三房少爷前日在赌坊输了一笔大的,典当行这两日收了好些织造府的器物。”
陈乐天走到窗前。暮色中,院角那株百年紫檀在雨里静立——这是他高价从闽商手里盘下的镇店之宝,原计划解料后制成十二扇屏风,半数已内定给曹頫做今秋打点京中关系的重礼。
如今礼送不出去了。
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细长木匣。打开,里头不是金银,而是整整齐齐一叠银票,与三封不同笔迹的信:
第一封来自山西,父亲陈文强亲笔,字迹如刀劈斧凿:“北方炭商联名状告煤炉‘引秽气、破风水’,顺天府已立案。儿在江南勿虑,为父自有应对。”
第二封是年小刀旧部从两江总督衙门递出的密报:“宫中密使已抵江宁,暗查织造亏空。李卫大人门生透露,皇上对历年贡品折价之事……甚为不悦。”
第三封最短,是陈浩然今晨夹在账本里送出的:“藏书楼或为抵押,曹沾安危堪忧。速谋退路。”
雨势渐急。陈乐天将三封信在烛上烧成灰烬,唤来老周:“那株紫檀暂不解了。明日你亲自去钱庄,把我们存在曹家票号的三万两,分十批、换五家钱庄兑出来。要慢,要自然。”
“那曹府的生意……”
“照常走动,但新订单一律推说木料紧缺。”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树要倒时,猢狲散得越快,越容易被砸着。”
次日午时,陈浩然借核对书目的由头,踏进西园藏书楼。
穿过月洞门时,他刻意放缓脚步。果然在竹林小径尽头,看见那抹熟悉的青衫小影——曹沾蹲在溪边,正用草茎拨弄水面落花,嘴里念念有词。
“……花自飘零水自流,这般愁,怎生消受。”
陈浩然心头一震。这分明是李清照的词,此刻从七岁孩童口中喃喃念出,竟有种诡异的宿命感。
“沾哥儿好雅兴。”
曹沾抬头,眼睛弯成月牙:“陈先生!我在背书呢,昨儿偷看了爹爹珍藏的《漱玉词》,这句最好,就是不太懂——花愁也就罢了,水愁什么?”
孩子拉着他在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竟是几块桂花糕:“嬷嬷给的,分你。”
陈浩然接过糕点,指尖触及孩子温热的掌心,那句“你家的藏书楼快要保不住了”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化成:“近来……还常来读书么?”
“天天来。”曹沾咬了口糕点,腮帮鼓鼓,“不过前日听账房吴先生和爹爹说话,好像要把楼里一些宋版书‘请出去’住些日子。我问为什么,吴先生脸好白,爹爹说……说书也要出门访友。”
访友。陈浩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状若随意道:“我那儿新得了套湖州产的彩笺,靛青底洒金粉的,拿来誊诗极好。还有些海外传来的炭笔,画人物比毛笔更易上手。明日给你送来?”
“真的?”曹沾眼睛亮了,随即又黯了黯,“可嬷嬷说,外人送的东西不能乱收……”
“我不是外人。”陈浩然脱口而出,顿了顿,“我是……敬重你读书用心。”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锦囊,里头是枚青田石章坯,已粗粗刻了“沾”字的阳文:“这个先拿着。等你会写自己的诗了,咱们再刻边款。”
孩子接过,对着光仔细看印面,忽然问:“陈先生,你好像总有点难过。是江南的雨让你想家了么?”
陈浩然一时语塞。
远处传来嬷嬷的呼唤。曹沾跳下青石,跑出几步又回头,雨丝里那张小脸干净得惊人:“先生别难过,我爹说,再难的时节,多读书、多写写,心里就亮堂了。”
三日后,芸音雅舍的“春暮雅集”如期举行。
瞻园水榭里,筝案摆成新月形,十二位闺秀素手调弦。陈巧芸一袭天水碧襦裙坐在主位,开场一曲《烟雨金陵》奏到半途,园外忽然传来喧哗。
秋茗匆匆附耳:“琴会苏大家带了二十余人堵在门口,说雅舍‘以夷乱夏、败坏琴道’,要当场论艺。”
座中一阵骚动。孙婉仪蹙眉:“她们也忒嚣张,今日在座哪位不是有头脸的?”
陈巧芸却抬手止住议论。她缓步走到廊下,目光掠过苏清如花白的发髻、身后弟子们义愤的脸,以及更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闲人——这分明是做好的局。
“苏先生既要论艺,巧芸不敢推辞。”她声音清越,“只是今日雅集乃闺中私会,不便男子旁观。若先生不弃,请移步临水琴台,你我二人单独切磋,如何?”
苏清如冷笑:“单独?老身正是要让众人评断!”她一挥手,身后弟子竟抬出一架古琴,当众展开一幅长卷,上书密密麻麻的红印,“金陵琴会七十六位同仁联名,请官府禁绝芸音雅舍传授的‘轮指摇弦等妖技’,以正视听!”
气氛骤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