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红影惊弦(2 / 2)
陈巧芸却笑了。她转身入内,片刻后抱出一张蕉叶式古筝——那是陈乐天花重金从徽商处购得的唐代雷氏琴,音色沉厚如钟。
“苏先生说巧芸乱古法。”她指尖轻抚琴弦,“可《旧唐书·乐志》载,贞观年间宫廷筝已有‘急颤促拨’之法;敦煌曲谱中‘’号,正是轮指标记。这些‘古法’,莫非比先生所宗的明代琴派更古?”
苏清如脸色一僵。
“至于惑人心……”陈巧芸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忽然转向水榭内的闺秀,“孙小姐,昨日你以筝曲为题作的那首《听筝》,可否诵来一听?”
孙婉仪怔了怔,随即昂首出列,清声吟道:“十三弦上春冰裂,七十二峰青欲来。不是秦淮旧时月,何人夜夜拂云开——”
诗句清峻,竟压住了场中嘈杂。
陈巧芸趁势道:“琴为心声。若习琴只求摹古形、避新声,与泥塑木雕何异?今日雅集本是闺阁雅事,既然诸位要论艺……”她忽然抱琴走向琴台,“巧芸便奏一曲真正的古谱——《广陵散》筝移植版。此谱自嵇康绝响后,千年未曾全本现世,巧芸机缘偶得,是正是邪,请天下人共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广陵散》!失传的绝响!
弦动。第一个音符迸出时,连苏清如都瞪大了眼——那指法确乎古拙苍劲,可旋律中又有前所未有的激越,仿佛剑光划破长夜。
陈巧芸全神贯注。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根据后世打谱的版本,糅合了现代筝曲《临安遗恨》的改编。但在此刻,这就是最锋利的剑。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苏清如张了张嘴,最终拂袖而去。人群渐渐散开,可陈巧芸抚着发烫的琴弦,心中毫无胜利喜悦——方才弹奏时,她瞥见园墙外一闪而过的人影,那是江宁府衙的差役服色。
官府,到底还是被惊动了。
当夜,陈乐天冒雨来到雅舍后院。
兄妹二人在暖阁对坐,中间一局残棋。陈乐天落下一子:“今日之事,是冲着我们陈家来的。”
“苏清如没那个本事调动衙役。”陈巧芸盯着棋盘,“是曹家的对头?还是我们生意上的仇家?”
“或许兼而有之。”陈乐天推过一张纸条,“李卫门生刚递的消息——两江总督范时绎已密奏皇上,弹劾曹頫‘亏空国帑、纵容家仆强占民产’。皇上朱批了八个字:‘彻查清楚,据实回奏’。”
陈巧芸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曹家这艘船,沉定了。”陈乐天声音低沉,“浩然在府中处境极险。今日他递出最后一封信,说曹頫已开始变卖祖田,连夫人嫁妆里的红宝石项圈都送进了当铺。但最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曹家三房那位败家子,前日醉酒吐真言,说万一真到山穷水尽时,西园那些孩子……‘换个百八千两总不难’。”
哐当。白子掉在棋盘上。
陈巧芸猛地站起:“他们敢卖孩子?!”
“不是卖,是‘过继’、‘寄养’。”陈乐天眼底结着寒冰,“江南大户之间,这种事不少见。尤其曹沾那样聪慧的,若能寻个无子的官员或富商,万两白银都有人出。”
窗外惊雷炸响,雨瀑如倾。
子时三刻,织造府西角门悄开。
陈浩然披着蓑衣闪出,在巷口登上等候的马车。车厢里,陈乐天递过热毛巾:“定了?”
“定了。”陈浩然擦着脸,眼底布满血丝,“三日后,曹頫要宴请范时绎的心腹师爷,这是最后的说情机会。同一晚,曹家三房会从后门送走三个年纪小的庶出子女,说是去苏州‘探亲’,实则是……”
他说不下去。
陈乐天握住弟弟发颤的手:“父亲从北边传信,说已托李卫的人往江宁递话。但我们等不了——曹沾必须在那夜之前离开。”
“怎么带?”陈浩然苦笑,“那是曹家嫡孙,凭空失踪,曹頫会掘地三尺。”
“所以不能失踪。”陈乐天从座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套粗布衣裳、路引、几锭碎银,还有一封盖着山西学政衙门印的荐书,“让他‘被绑架’。”
陈浩然瞳孔一缩。
“年小刀的旧部里,有擅长此道的好手。三日后宴席最乱时动手,做得像仇家勒索,留信索要五万两——曹家此刻绝对拿不出。”陈乐天语速极快,“人带到我们在镇江的暗桩,藏半个月。等曹家事发了,谁还顾得上追一个孩子?到时再安排他‘逃出’,被路过的好心商队收养,一路往北……”
“送到父亲那里?”
“不。”陈乐天摇头,“父亲身边太显眼。我在徽州置了处僻静山庄,管家夫妇无子,会当他亲生骨肉抚养。等风头过去,你想办法过去教导——毕竟,那是曹雪芹。”
最后三个字,在雨夜车厢里沉甸甸落下。
陈浩然良久无言。他想起黄昏时藏书楼前,孩子仰脸问“先生是不是想家了”的神情,胃里一阵翻搅。
这是篡改历史吗?还是……在历史的齿轮下,偷藏一粒本该被碾碎的珍珠?
马车在城东一处僻静宅院前停住。
陈浩然下车时,陈乐天忽然叫住他,递来那个装着青田石章的锦囊:“这个,找机会给他。算是个……念想。”
握着锦囊,陈浩然转身没入雨幕。他走得很急,仿佛稍慢一步,就会改变主意。
宅院深处,陈巧芸独坐琴房。她没有点灯,指尖虚按在琴弦上,脑中反复回响兄长离去前的话:
“曹家倒后,下一个会是谁?我们陈家这三年太扎眼了。北方煤炉被告,江南琴艺被劾,紫檀生意遭嫉……有人在下一盘大棋,我们三处困境,恐怕本就是一局。”
她忽然按住琴弦。
不对。
如果真是针对陈家的局,为何每一处都恰好与曹家危机的时间扣合?仿佛有人故意将他们的麻烦,与曹家沉船绑在一起——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掀开了案上一本琴谱。纸页哗啦翻动,停在夹着书签的那页。那是她前日新谱的曲子,题名暂拟《惊蛰》。
陈巧芸盯着那两个字,浑身血液一点点凉透。
惊蛰。
春雷惊醒蛰伏的万物,也惊醒暗处所有的蛇虫鼠蚁。而他们陈家,会不会本就是某些人用来“惊醒”曹家的那记雷?
或者说……是替罪羊?
她猛地起身推开窗。夜雨潇潇,远处江宁织造府的灯笼在雨中晕成团团血红,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陈巧芸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琴案下的暗格——那里有把陈乐天留给她防身的短刃。
但阴影只是猫。黑猫跃上墙头,幽绿的眼瞳看了她一眼,消失在屋脊后。
她缓缓松手,掌心全是冷汗。
窗外雨更急了。仿佛整个江南的春水都在这夜倾倒而下,要洗净什么,或淹没什么。
而在看不见的棋局另一端,执棋之手,刚刚落下了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