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账本里的杀机(2 / 2)
陈浩然一愣。这孩子问的问题,越来越像那部书里的句子了——“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他正想回答,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钱仲璘不知何时到了近前,笑眯眯地看着曹沾:“小少爷又缠着陈先生讲故事呢。曹大人吩咐了,让小少爷去给几位老爷请安。”
曹沾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乖乖跟着仆人走了。陈浩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听见钱仲璘低声道:
“陈先生待小少爷倒是真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陈浩然一时不知如何接。钱仲璘却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
宴席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位官员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今年的贡品何时起运、内务府那边可有什么风声。曹頫应对得体,可陈浩然看得出他眉宇间隐隐的焦虑。
酒过三巡,一个瘦长脸的官员忽然开口:“听说陈先生是山西人,家里做的是煤生意?”
陈浩然点头应“是”。那人又道:“山西煤铁闻名天下,陈先生怎的想起来江南闯荡?可是北边的生意不好做了?”
这话问得刁钻,明着是关心,暗里却在探听陈家的底细。陈浩然笑了笑:“家父常说,树挪死,人挪活。江南文风鼎盛,弟妹们年轻,该来见见世面。”
“好一个人挪活。”那官员眯起眼,“只是有些树,挪了地方,未必活得成。”
席间一时静了下来。曹頫举杯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日赏菊,不谈国事,不谈国事。”
陈浩然举杯附和,目光却与对面一人对上——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直沉默不语,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却坐在客席的上首。见陈浩然望过来,他微微点头,眼神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
“那位是?”陈浩然低声问身旁的账房先生。
“江宁府师爷,姓方,名苞。李卫大人门下。”
李卫!陈浩然心头一震。父亲在京中托人打探消息,找的就是李卫的门路。这位方师爷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宴散时已近亥时。陈浩然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正要回跨院,却被钱仲璘叫住了。
“陈先生留步。曹大人请先生书房叙话。”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曹頫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是陈浩然白日里看过的那种。
陈浩然的心猛地提起,面上却不动声色。
“浩然来了,坐。”曹頫的声音透着疲惫,“白日里你理的那份损耗清单,我看了。理得很好,有些问题,我这些年竟没注意到。”
陈浩然谨慎地应道:“大人过奖。只是数字上的比对,当不得什么。”
曹頫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在账房里,可曾见过别的账册?”
这话问得太直接。陈浩然脑中飞速运转,是试探?还是真的在问?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属下只见过历年贡品账,别的……未曾留意。”
曹頫盯着他看了良久,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最后,他叹了口气:“没见着也好。有些事,知道得少,反而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浩然:“你是个聪明人,又肯用心,比那些只知混日子的幕僚强得多。只是——”他顿了顿,“这曹府的水,比你想象的深。若有朝一日……若有朝一日,你只管带着令妹离开,不必顾念什么。”
陈浩然心头剧震。这话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大人何出此言?可是有什么难处?属下虽不才,或可……”
曹頫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去吧。记住我的话。”
走出书房,夜风一吹,陈浩然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加快脚步往回走,路过花园时,忽然听见假山后有人低语。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姓陈的留不得,他知道得太多了。”
是钱仲璘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再等等……时机未到……”
陈浩然不敢再留,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绕道回了跨院。推开门,屋里竟坐着一个人——是巧芸。
“哥,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一个时辰了。”陈巧芸见他脸色不对,起身问道,“怎么了?”
陈浩然关上门,把今日之事低声说了一遍。巧芸听完,脸色也白了。
“哥,咱们走吧。这地方不能待了。”
“走?”陈浩然苦笑,“走得了吗?那账册上记着咱们一家人的底细。今日走,明日就能把爹牵扯进来。”
“那怎么办?”
陈浩然沉默良久,忽然想起宴席上那位方师爷。他起身研墨,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明日,我去拜访一个人。”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而曹府最深处的院落里,一盏灯还亮着。灯下,钱仲璘正将一张纸条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那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陈家子,已生疑。”
夜色如墨,信鸽振翅而起,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
那里,是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