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密信渡江(1 / 2)
雨夜。江宁织造府后街的槐树在风中剧烈摇晃,枝桠刮过陈浩然窗棂的声响,像是指甲划过棺木。
他坐在昏黄的油灯下,盯着手中那封尚未封缄的信,笔尖的墨已经凝干。案头摊着三样东西:一份誊抄完毕的织造府历年贡品账目节略、一张江南通往京城的驿站舆图、还有今早门房悄悄塞进来的那张便条——上头只有六个字:“南货北运,速避。”
字迹是父亲的。陈文强从不写无用的字。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水,由远及近。陈浩然本能地将信纸折起,塞进袖中,顺手拿起一本《礼记》摊在案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曹頫的长孙曹福。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此刻却淋得半湿,神色比雨夜更阴沉:“陈师爷,老爷请您过西花厅议事。”
“现在?”
“就现在。”曹福顿了顿,压低声音,“宫里来人了。”
陈浩然心头猛地一跳。他起身时,袖中的信纸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衫烫着皮肤。
西花厅的灯火比往常明亮得多,亮得几乎刺眼。陈浩然踏进门时,看见曹頫坐在主位上,面色灰败,手中捧着一盏茶,茶却早已不冒热气。他身侧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面容清秀,眼神却像冬日结冰的河面,看不出深浅。
“陈师爷来了。”曹頫的声音沙哑,“这位是内务府的赵公公。”
赵公公微微颔首,目光在陈浩然身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曹大人好福气,身边还有这般年轻的幕僚。听口音,北边的?”
“直隶人。”陈浩然拱手行礼,心中警铃大作。内务府的人深夜出现在江宁织造府,这本身就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他在那太监袖口边缘,看见了隐约的暗色痕迹——像是血迹,又像是朱砂。
“直隶好啊。”赵公公慢悠悠地说,“离京城近,消息灵通。”
曹頫放下茶盏,手指微微颤抖:“赵公公此来,是为查点今年上用缎匹的账目。陈师爷,你把去年至今的贡品账册都搬来,请公公过目。”
陈浩然应声出门,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几分。他在廊下站定,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脑中飞速转动。查账?若真是查账,何须深夜前来?若真是查账,那太监为何眼中毫无查账之人该有的专注,只有猎人打量陷阱的警惕?
账册堆了半桌。赵公公随手翻了几本,目光却始终在曹頫脸上游移。忽然,他将一本账册“啪”地合上,笑道:“曹大人,这账面上的数字,本官看得明白。可这账外的数字,本官就看不明白了。”
曹頫脸色更白:“公公此言何意?”
“有人递了折子。”赵公公的声音忽然冷了,“说江宁织造府这三年,有十二批上用缎匹并未入京,而是沿运河南下,经扬州转运。敢问曹大人,这十二批缎匹,去了哪里?”
陈浩然站在一旁,手心沁出冷汗。他想起那封尚未写完的信,想起父亲那六个字的预警。南货北运,速避。原来如此——曹家不止是亏空,还有私贩。这罪名比亏空更重,重到足以抄家灭族。
曹頫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赵公公也不催,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这沉默比任何逼问都可怕,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曹大人若不记得,本官可以提醒。”赵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雍正五年三月,缎匹四批,运往扬州盐商沈家;雍正五年七月,缎匹三批,运往苏州织造海保处;雍正六年正月,缎匹五批,运往——”
“够了!”曹頫霍然起身,茶盏翻倒,茶水在案上漫开,像一幅正在洇湿的地图,“赵公公,这些事,是有人陷害!”
赵公公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陷害?曹大人,这些缎匹出织造府时,可有你的签押?可有织造府的大印?本官今夜前来,不是审案,是传话。”他站起身,走到曹頫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万岁爷说了,曹家三代织造,劳苦功高。只要把这十二批缎匹的去向交代清楚,将私贩所得如数上缴,此事可既往不咎。”
曹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跌坐回椅中。
陈浩然站在阴影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太清楚了——这根本不是既往不咎,这是最后通牒。雍正若真想宽恕,就不会派人深夜前来;若真想宽恕,就不会用这种审讯的语气。这是逼曹頫认罪,是让曹家自己把刀递上来。
赵公公走后,西花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只有檐水断断续续地滴落,像更漏,又像倒计时的钟。
“陈师爷。”曹頫忽然开口,声音苍老了十岁,“你跟了我多久?”
“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曹頫苦笑,“不长,也不算短。你帮我理清的账目,比任何一任师爷都清楚。我本以为,有你在,曹家这艘破船还能再撑几年。”他抬起头,眼中有了泪光,“可船还是漏了。”
陈浩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同情眼前这个人,这个被历史和家族双重压垮的人。但他更清醒——曹家这艘船,从曹寅那代就开始漏,漏到今天,谁也堵不住。他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侥幸窥见历史一角的外人,救不了曹家,也救不了任何人。
“东翁。”他斟酌着开口,“今夜之事,或许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