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雅舍风波(2 / 2)
陈巧芸心头一凛。这话问得刁钻,表面是闲聊,内里却是在探陈家的底。她面上不动声色:“夫人见笑。家父做些小买卖糊口,哪里当得起‘生意不小’四个字。”
“小买卖?”李夫人忽然笑了,“小买卖可养不出陈姑娘这样的气度。听说你在金陵开的‘芸音雅舍’,收的都是官宦富商家的小姐,一年的束修比寻常人家三年嚼用还多。这要是小买卖,天下就没有大买卖了。”
满座寂静。
陈巧芸抬起头,对上李夫人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忽然明白了。今日这一局,根本不是为了听琴。
“夫人谬赞。”她平静地道,“芸音雅舍不过是民女讨生活的营生,与夫人家中那苏州城里三成的织坊相比,不过是萤火之比皓月。”
李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三成织坊。这话说得客气,内里的意思却是——你查我,我也查你。苏州织造府明面上是朝廷衙门,暗地里却握着苏州城里三成织坊的干股,这是官场心照不宣的秘密,却从不该被一个商贾之女当众说出来。
曹母的脸色也变了,正要开口打圆场,却听李夫人忽然笑出声来。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的审视变成了欣赏,“陈姑娘果然不是寻常人物。来人,给陈姑娘看座。”
陈巧芸欠身谢过,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落了座。丫鬟捧上茶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手指稳稳当当,没有半分颤抖。
方才那一局,她赢了。
可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琴声响起的时候,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啼鸣。
陈巧芸弹的是《高山流水》,却不是时下流行的曲谱,而是自己根据记忆改编的版本。她在现代学过十年古筝,又在古代浸淫三年,早已将两种风格融会贯通。这一曲弹下来,时而如松涛阵阵,时而如溪水潺潺,听得满座女眷如痴如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良久,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妙极,妙极。”李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起,“陈姑娘这手绝技,我活了四十岁,头一回见识。若是不弃,我想请姑娘去苏州走一趟,让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女儿也跟着学几日。”
这话一出口,满座哗然。
苏州织造府请一个商贾之女去做教习,这是何等的抬举?
陈巧芸却只觉得脊背发凉。苏州,李煦的地盘。去了那里,就真的进了李家的门,再想出来就难了。
可她能拒绝吗?
“夫人抬爱,巧芸感激不尽。”她垂眸道,“只是雅舍这边还有十几个学生,课业不能荒废。容民女回去安排一二,再给夫人回话。”
李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好,我等姑娘的回话。”
从织造府出来,陈巧芸上了车,直到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脸色才彻底沉下来。
“去二爷的铺子。”她吩咐车夫。
陈乐天正在铺子里对着账本发愁,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挥退了伙计。
“怎么样?”
“李夫人要我去苏州,给她的女儿做教习。”陈巧芸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二哥,这不是抬举,这是要把咱们攥在手心里。”
陈乐天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大哥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来得及问。”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伙计在门口禀报:“二爷,有客。说是从京城来的,有急信要亲手交给姑娘。”
陈巧芸霍然起身。
信是陈浩然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曹府账目清查,有人告发我与年党勾连。我已托病辞馆,不日南下。见信速做准备,莫要等我。万事小心。”
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朱砂印。那是他们兄妹约定的暗号——平安时用青泥,危急时用朱砂。
陈巧芸的手开始发抖。
大哥要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是逃命。
“二哥。”她抬起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咱们得去苏州。”
陈乐天一愣:“什么?”
“去苏州,答应李夫人。”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只有搭上李煦这条线,才能保得住大哥。年党两个字,能压死人,也能压活人——就看是谁在压。”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天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