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雅舍风波(1 / 2)
雨是在辰时正刻停的。
陈巧芸推开雕花木窗,湿漉漉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秦淮河特有的水腥气。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株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上——这是她从现代带来的习惯,早起先看天,再看地,最后看人。三年来,这个习惯帮她躲过了无数次明枪暗箭。
“姑娘,刘嬷嬷来了。”贴身丫鬟小蝉在门外轻声禀报。
陈巧芸微微一怔。刘嬷嬷是织造府曹老太太身边的人,平日里走动虽勤,却从未在这个时辰登门。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请去西花厅用茶,我随后就到。”
换衣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发髻高绾,一身月白色暗纹褙子衬得人愈发清冷——这是她刻意营造的形象。芸音雅舍的女先生,技艺超群却疏离淡漠,不与任何权贵过分亲近。唯有如此,才能在金陵城的暗流里站得稳当。
西花厅里,刘嬷嬷正襟危坐,手里那盏雨前茶一口未动。见陈巧芸出来,她立即起身行礼,脸上的笑纹堆得恰到好处:“姑娘安好。老奴冒昧来访,是奉了老太太的命,想请姑娘后日过府一叙。”
“老太太抬爱。”陈巧芸在主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对方,“不知有何吩咐?”
刘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这女先生说话向来直接,从不绕弯子,偏偏让人挑不出错处。她压低声音:“姑娘有所不知,后日是苏州织造李大人府上老夫人的寿辰,李夫人携女公子来金陵贺节,老太太想着设个小宴,请姑娘去弹一曲,也好让李夫人开开眼。”
苏州织造李煦。陈巧芸心头一跳。曹家的姻亲,也是曹頫在官场最大的倚仗。大哥前日刚送来消息,说京城里风向有变,让江南这边务必谨慎——李煦在这个时候来金陵,当真只是为贺节?
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掩住神色:“刘嬷嬷容我想想。雅舍近日新收了几个学生,课业安排得紧,只怕……”
“姑娘。”刘嬷嬷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更低,“老太太说了,这是给姑娘引荐贵人。李夫人手里攥着苏州织造府五成的采买,姑娘那紫檀木的生意,不想往苏州做去?”
陈巧芸握盏的手倏地收紧。
这话说得客气,内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曹老太太在拿紫檀木生意做筹码,逼她赴宴。可她与大哥从未对外透露过紫檀木的销路渠道,老太太如何知晓?
除非,有人在暗中盯着陈家的每一笔买卖。
“多谢老太太周全。”她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刘嬷嬷福了一福,“后日辰时,巧芸准时过府。”
刘嬷嬷走后,陈巧芸在花厅里站了许久。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光影,像一张无形的网。
“小蝉。”她忽然开口。
“姑娘?”
“去请二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陈乐天来得很快。他刚从外面回来,袍角还沾着泥点,脸色却比那泥点更沉。兄妹俩对坐在内室,门窗紧闭,连小蝉都被遣到了院门口守着。
“你也听说了?”陈巧芸问。
陈乐天点头:“木材行的老吴一早来找我,说有人在场子里打听咱们紫檀木的来路,问是不是搭上了织造府的线。”他顿了顿,“大哥那边刚送信来,说京城里有人在查煤炉的账,怀疑咱们与年羹尧旧部有勾连。”
陈巧芸的心往下沉了沉。年羹尧倒台已有三年,可“年党”二字在朝堂上仍是禁忌。父亲当年收留那几个年家旧部,本是顺手为之,没想到竟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曹老太太方才派人来,要我去织造府献艺。”她将刘嬷嬷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二哥,这不像试探,倒像是警告——告诉咱们,他们什么都知道。”
陈乐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股狠劲:“知道就知道。咱们陈家人做事,从来不靠偷偷摸摸。既然曹家想看咱们的底牌,那就给他们看。”
“二哥的意思是?”
“你去赴宴,弹最好的曲子,见最贵的人。”陈乐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这边也把紫檀木的生意摆到明面上来——既然要打交道,就大大方方打。越是遮遮掩掩,越让人觉得有鬼。”
陈巧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南下时的情景。那时候的二哥说话还带着北边的口音,在商会上被人奚落只会涨红了脸干瞪眼。如今这背影挺拔如松,说话做事已经有了几分父亲的影子。
“我担心的是大哥。”她轻声道,“他在曹府幕中,万一……”
“大哥比咱们都清醒。”陈乐天转过身,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那日在信里他说,‘身在局中,便做局中人。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家。’”
无愧于心,无愧于家。
陈巧芸默默念着这八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后日转眼便至。
陈巧芸辰时出门,只带了一个抱琴的丫鬟,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向织造府。她没有穿平日最爱的月白色,而是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衫裙,发髻上只簪一支玉兰簪——既不过分素净,也不显得张扬。
织造府的门房显然得了吩咐,见她下车立即迎上来,一路引着往内院走。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抄手游廊,隐隐有笑语声传来。陈巧芸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这一曲,不只是弹给李夫人听的。
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位女眷,正中主位上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是曹母。她身侧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端庄,衣着华贵,想来便是苏州织造李煦的夫人。下首还坐着几个年轻姑娘,都是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巧芸给老太太请安,给诸位夫人小姐请安。”她盈盈下拜,礼数周全却不显卑微。
曹母笑着招手:“快起来快起来。李夫人,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陈姑娘,一手筝弹得可称金陵一绝。”
李夫人的目光在陈巧芸身上转了一圈,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听说陈姑娘是北边来的?”
“回夫人,民女祖籍山西,三年前随家人南下。”
“山西。”李夫人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山西出煤,也出煤老板。听说令尊在京城的煤炉生意,做得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