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秋风过织造府(1 / 2)
江宁的秋天,是从曹家后园那株老槐树开始的。
陈浩然立在织造府西跨院的廊下,看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秋风穿过雕花窗棂,带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不知是哪个院落在烧落叶,还是某种更不祥的征兆。
三个月前,他刚踏入这座府邸时,只觉得雕梁画栋,气象森严。如今再看,那朱红的廊柱在斜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干涸的血迹。来往的仆役脚步匆匆,眼神交汇时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警惕。
“陈师爷。”
一个小厮躬身跑来,压低声音道:“老爷请您去书房。”
陈浩然心头一紧。曹頫这个时辰召见,从无好事。
他整了整衣袍,穿过两道月洞门,远远便听见书房里传出压低的争执声。一个陌生的嗓音带着焦灼:“……内务府那边已经连催三遍,说是皇上要看今年的织造账册。咱们那八十万的亏空,拿什么填?”
陈浩然脚步一顿。
八十万。
他知道曹家亏空严重,却没想到到了这个数目。雍正登基三年,整顿吏治,追缴亏空毫不手软。前任苏州织造李煦,正是因亏空被抄家流放的。
“陈师爷来了?”门内曹頫的声音疲惫而沙哑,“进来吧。”
推门而入,屋里光线昏暗。曹頫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账册,一个中年清客模样的男子站在一旁,满脸焦虑。陈浩然认得此人,是曹家的老账房吴先生。
“浩然,你来看看这个。”曹頫将一本账册推过来。
陈浩然接过,翻开,眉头渐渐拧紧。账目做得漂亮,收入支出条分缕析,最后的结余却是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备注——某年某月,进献给当今圣上的寿礼;某年某月,接驾先帝南巡的开销;某年某月,打点内务府各衙门的使费……
每一笔,都写着“奉旨”或“遵例”,每一笔,都透着皇恩浩荡下的暗潮汹涌。
“吴先生做了三十年账房,”曹頫苦笑,“他说这账没法平。我说那就慢慢平,他说不是平不平的事,是……”
“是有人要拿这账本做文章。”吴先生打断道,声音发颤,“老爷,李煦的下场您看见了。咱们曹家,比李家强多少?内务府那些人,盯着这个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浩然合上账册,抬起头:“老爷想让我做什么?”
曹頫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皇上登基之初,先帝留下的织造、盐政、河工,处处都是窟窿。李卫在云南追缴亏空,抄了十多家;年羹尧在西北,军费账目对不上,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要用他打仗。如今仗打完了,年羹尧的账,迟早要算。”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陈浩然从未见过的疲惫:“我曹家,三代人在江宁织造这个位置上,接驾四次,花费数以百万计。这些钱,是先帝默许从织造府库银里挪用的。先帝在时,那是‘体恤老臣’;先帝不在了,那就是‘侵吞公款’。”
陈浩然听懂了。
这不是账目问题,是政治问题。曹家的命运,不系于账本上的数字,而系于雍正的态度。账做得再平,皇上要办你,总有理由;账做得再烂,皇上想保你,也能找到说辞。
问题是,雍正想保曹家吗?
“老爷想让我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曹頫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父亲的信,我看过了。他说你在北边帮他管账,三年没出过差错。我想让你和吴先生一起,把近十年的账重新理一遍——不是做假账,是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写清楚。哪些是奉旨花的,哪些是遵例用的,哪些……是咱们自己贪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陈浩然心上。
“老爷,”吴先生急了,“这账若是理清楚了,送到内务府,那不就是……”
“就是什么?”曹頫骤然提高声音,“就是证据?你以为现在内务府就没有证据?那些账册,他们抄去一查,什么都清清楚楚。咱们自己理出来,至少还能把话说清楚——这笔钱是先帝让花的,那笔钱是规矩里该给的,这几笔……是我们曹家对不住皇恩,认打认罚。”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若是皇上还念着先帝的情分,或许……能给曹家留条根。”
陈浩然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忽然想起历史上曹家的结局——抄家,治罪,一败涂地。眼前这个人,正在试图用最后的力气,为家族争取一线生机。可他不知道的是,无论他怎么做,那个结局都已经写定了。
因为陈浩然知道。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尽力。”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暗。秋风更凉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陈浩然走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曹家要出事。他模糊记得,曹頫被革职抄家,好像就是雍正五六年的事。现在是雍正三年秋,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两年。
两年。
他能做什么?提醒曹頫?怎么提醒?说“老爷我来自未来,知道你们家要完蛋”?曹頫要么当他疯了,要么当他是妖孽。
抽身而退?父亲的信里说得很清楚——他们陈家在江南的生意,已经和曹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紫檀木料优先供给织造府,陈巧芸的“芸音雅舍”里有一半学生是曹家亲眷,就连陈乐天最近谈的一笔大生意,中间人都是曹頫的连襟。
切割?来不及了。
那……
“陈师爷!”
一个小丫鬟从月亮门后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可算找着您了!芸姑娘那边来人了,说是要紧事,让您赶紧去一趟。”
陈巧芸?陈浩然心头一跳。妹妹这个时候派人来找他,莫非出了什么事?
他加快脚步,跟着小丫鬟穿过两道院落,来到织造府后门。门外停着一辆青布小马车,车夫是个眼熟的汉子,是陈家在江南的伙计。
“二爷,”那汉子压低声音,“芸姑娘让我给您带句话:北方来信,急。”
陈浩然上了车,马车辚辚驶过石板路,朝着秦淮河方向而去。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北方来信。
是父亲。还是大哥?
信里会说什么?是生意上的事,还是……
他忽然想起父亲上一封信里的叮嘱:“你在曹府,多看少说,凡事留三分余地。若见势头不对,及早抽身,保全自己要紧。咱们家别的不求,只求平安。”
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