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秋风过织造府(2 / 2)
在那个时代,这两个字有多难,他越来越清楚了。
马车在“芸音雅舍”后门停下。陈浩然跳下车,熟门熟路地穿过小院,进了二楼的一间雅室。
陈巧芸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锁。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二哥,你来了。”
“什么事?”陈浩然在她对面坐下。
陈巧芸把信递过来:“父亲的信。还有……一封是夹在父亲信里的,从李卫衙门里转出来的。”
陈浩然接过信,先看父亲的。信不长,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大意是北边的煤炉生意遇到麻烦,有炭商勾结衙门里的人,告他们“与民争利”。官司正在打,李卫那边有人递了话,说是能帮上忙,但需要打点。最后是叮嘱他们兄妹在江南小心行事,尤其不要和曹家走得太近。
“李卫衙门里转出来的?”陈浩然看向另一封信。
“嗯。”陈巧芸压低声音,“是李卫的一个幕僚写的,说是看在同乡份上,给咱们透个风——朝廷最近在查各省织造的账,江宁织造是重中之重。有人已经递了折子,参曹家‘亏空巨额,奢靡无度’。”
陈浩然心头一沉。
果然来了。
他拆开那封信,快速浏览。信里写得更详细:参奏曹頫的人,是内务府的一个郎中,姓钱。此人是八爷府上旧人的亲戚,去年才调回内务府。他参曹家的理由,明面上是亏空,暗地里却牵扯到当年的夺嫡之争——曹家三代接驾,受先帝恩宠,和八爷、十四爷那边都有过往来。如今八爷被圈禁,十四爷被软禁,清算的时候到了。
“二哥,”陈巧芸看着他,“咱们怎么办?”
陈浩然沉默着,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怎么办?
他知道历史。曹家会倒,但不会死绝。曹雪芹会活下来,写出一部旷世奇书。可那些细节——谁被流放,谁被砍头,谁能活下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历史的岔路口,一个决定,可能就是一家人的生死。
“三妹,”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这边怎么样?那些学生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陈巧芸愣了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
“打听一下。”陈浩然道,“那些官眷回家,总会说些有的没的。谁家最近紧张,谁家有人被叫去问话,谁家和曹家走得近又突然疏远了……这些信息,比账本上的数字有用。”
陈巧芸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陈浩然站起身,“大哥那边,让他暂时别和曹家的人谈新生意了。已经谈成的,尽快交割,把钱收回来。紫檀木料要是还没运到,就先扣在码头,别进织造府的库。”
“那曹老爷那边……”
陈浩然走到窗前,看着秦淮河上的灯火。河里有画舫缓缓驶过,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一派升平景象。
谁能想到,这繁华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曹老爷那边,”他轻声道,“我再待一段时间。有些账,我得帮他理清楚。不是为了救曹家——救不了——是为了让咱们陈家的痕迹,从那些账本里消失。”
陈巧芸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兄妹俩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
“二哥,”她忽然道,“你说,咱们一家穿越到这雍正朝,到底是为什么?”
陈浩然没回答。
他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见证,也许是为了参与,也许只是命运的恶作剧。但有一点他清楚——
他们已经是这时代的一部分了。曹家的兴衰,不再是书本上的几行字,而是身边的人即将面临的命运。他无法改变结局,但至少,可以试着让结局不那么残忍。
“我回去了。”他转过身,“你这边,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二哥,”陈巧芸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今天听一个学生说,她父亲前几天被内务府的人叫去问话,问的是当年曹家接驾时,她父亲有没有经手过一笔银子。她父亲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第二天就把曹家送的一幅字画烧了。”
陈浩然脚步一顿。
烧了。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回到织造府,已经快二更天了。陈浩然走在空荡荡的廊道上,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前方书房里还亮着灯,曹頫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
陈浩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白天在书房里,曹頫说过的那句话——
“若是皇上还念着先帝的情分,或许……能给曹家留条根。”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根,不是曹頫自己,不是他那些做官的儿子,而是一个尚在幼龄的孩子,将来会在北京西山的黄叶村,用十年时间,写下一部书,让曹家的名字流传千古。
可那又怎样呢?
此刻站在秋风里的曹頫,不知道未来。他只知道,家族的命运悬于一线,他必须拼尽全力,哪怕只是多争取一点点时间。
陈浩然转身,朝着自己住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纸上,曹頫的身影动了动,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然后,那身影拿起一本书,翻开,低下头,久久不动。
陈浩然忽然想起,前世读《红楼梦》时,看到过一句话——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此刻的织造府,还是笏满床的时候。可那衰草枯杨的影子,已经悄悄爬上了墙头。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被秋风吞没。
身后,那扇窗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