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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梦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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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潮湿,带着腐败植物和泥土腥气的空气沉重地挤压着胸腔。

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深及脚踝、冰冷粘腻的泥泞,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吮吸声,仿佛大地本身在试图吞没闯入者。

视线所及,是无穷无尽的、盘根错节的参天古木,它们的枝干扭曲成怪诞的姿态,深绿色的苔藓和湿漉漉的藤蔓像垂死巨人的血管般缠绕其上。

那些藤蔓并非无害,边缘生着细密坚韧的倒刺,时不时悄无声息地探出,试图钩挂他的衣角或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令人烦躁的刺痛和牵扯感。

浓雾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它们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实体,时而稀薄如纱,时而浓稠如乳白色的粥,在扭曲的树干间缓缓流淌、聚散。

雾气深处,总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分不清是树木的轮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光线极其黯淡,仿佛永远停留在黄昏与黎明的交界,一种病态的、青灰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轮廓,更远处则完全被黑暗和浓雾吞噬。

“奥菲!奥菲!我在这儿!”

声音。

稚嫩,清脆,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穿透层层雾气与枝叶的阻隔,从无法确定的方向传来。

是小爱丽丝。

永远永远停留在那个血色生日前夕的爱丽丝。

奥尔菲斯(在梦中,他似乎更接近还是“奥菲”的自己)没有像以往那样,听到呼唤便不顾一切地拨开荆棘、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

这一次,他只是背靠着一棵粗糙冰冷、树皮剥落的老橡树,缓缓滑坐下来,任由泥泞浸湿他的裤腿,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经年累月的倦怠。

他抬起头,透过交错重叠、如同囚笼栏杆般的枝叶缝隙,望向那片永远阴沉、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月的天空。

细密的、冰冷的雨丝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被林间穿行的冷风挟裹着,拂过他同样冰冷的脸颊。

然而,与这冰冷湿漉感觉奇异地重叠在一起的,是身体另一侧传来的、清晰的灼烧感。

不是火焰的直接炙烤,而是大火过后,空气被加热到扭曲、地面余温未散、混合着灰烬和焦糊气味的那种燥热。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雨水的冰凉与火灾的余热——同时作用在他身上,构成一种荒诞又无比真实的感官炼狱。

真的要找到答案了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

拨开眼前这片永恒不散的迷雾,穿过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诅咒森林,等待他的,真的会是关于那场火灾、关于德罗斯家族覆灭、关于爱丽丝下落的真相吗?

他感觉自己天真得可笑。

算来,从白沙街那个充满欺凌与绝望的孤儿院挣扎出来,已经快五年了。

这五年,他像一台不知疲倦、也拒绝停歇的精密机器,在阴谋、背叛、血腥与死亡的泥潭中疯狂运转。

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计算、交易、胁迫、必要时冷酷的清除——救下了一些他认为“有价值”或“有潜力”的人(比如弗洛伦斯,比如莱昂,比如后来的诺顿、伊万,甚至包括最初充满敌意的卡米洛)。

他建立了七弦会,这个如今盘踞在欧洲地下世界阴影中、令人生畏的杀手与情报组织,它庞大、高效、隐秘,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和最坚固的盾。

他找到了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

最初是作为棋子,作为计划中需要控制或利用的“变量”,一个才华横溢却与家族决裂、背景相对“干净”的作曲家。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棋子变成了合作者,合作者变成了盟友,盟友变成了……

如今这个可以让他短暂卸下伪装、露出疲惫与脆弱、给予他温暖和支撑的伴侣。

弗雷德里克是他黑暗世界里,一道不合时宜却又至关重要的温柔月光。

他甚至还在“正常”社会里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光鲜亮丽的身份——

“奥尔菲斯”,文坛冉冉升起的新星,以笔为刃剖析人性黑暗的小说家。

他巧妙地利用这个身份周旋于上流社会,那些自以为是的贵族和政客在他眼中如同棋盘上任他摆布的棋子,他们的贪婪、虚荣和秘密,是他换取资源、编织情报网的绝佳筹码。

他在黑白灰三道之间的买卖游刃有余,积累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影响力。

在很多人眼里,他光芒万丈,高不可攀,神秘而强大,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抬起眼,真正要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两个狡猾的对手,不是某个庞大的犯罪集团,甚至不是国家机器。

他要面对的,是“神”。

不,甚至用“神”这个字眼,都显得过于轻浮和拟人化。

那是伊德海拉,是哈斯塔,是外神,是旧日支配者,是来自宇宙深处、超越人类理解范畴、视生命与文明如尘埃或玩物的不可名状之物。

祂们的力量渗透现实与梦境,扭曲生命与时空,其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理性与存在意义的终极嘲弄。

他这五年,乃至更久以来所做的一切——建立组织,积累财富,编织人脉,甚至那些残酷的“游戏”实验——在这些存在面前,究竟有多大意义?

就像一只蚂蚁,花费毕生精力建造了精巧复杂的蚁穴,却不知头顶悬着一只随时可能落下的巨脚。

一股混杂着无力、悲凉、恐惧和深深自我怀疑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在梦中勉强维持的平静堤坝。

他仰起头,靠在那冰冷的树干上,任由脸上冰凉的液体肆意流淌。分不清是林间永不停止的雨丝,还是从他眼眶中终于无法抑制、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

只有在梦里。

只有在这样无人窥见、连自己都仿佛只是个旁观者的梦境里——

他才敢……

才被允许……

流下眼泪。

因为在梦外,他是“奥尔菲斯”。

是必须冷静、睿智、无所不能的会长。

是必须优雅、神秘、高深莫测的小说家。

是必须为身后那一大群人(弗雷德,七弦会成员,庄园仆役,甚至包括那个可能尚在人间、需要他保护的妹妹)遮风挡雨、指引方向的“保护者”。

他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他的脆弱,是所有人的灾难。

就在这冰冷的雨水(或泪水)与内心的灼热痛苦交织到几乎要将他撕裂时,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乐声,如同穿过厚重云层的月光,悄然渗透进了这片绝望的梦境。

不是森林里该有的声音。

是钢琴。

旋律温柔、舒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像是清晨阳光照在平静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又像是爱人低语时温暖的呼吸。

每一个音符都那么熟悉,精准地拨动着他内心最柔软、也最疲惫的那根弦。

是弗雷德。

他又在弹琴了。

用这种方式,试图将他从梦魇的泥沼中唤醒,拉回现实。

奥尔菲斯在梦中,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疲惫,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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