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梦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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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没有试图去擦拭脸上的湿痕,而是朝着那片被树冠遮蔽的、阴沉压抑的天空,轻轻地、像是告别又像是约定般地,挥了挥手。
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这片纠缠他多年的梦魇森林,说了一句:
“明晚见,该死的过去。”
……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挣脱了冰冷粘稠的黑暗和窒息感。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那温柔的钢琴旋律并未消失,而是变得更加真切、饱满,充满了房间。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干燥的床垫,身上盖着轻暖的羽绒被,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卧室的淡淡雪松与旧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弗雷德里克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眼皮沉重地掀开。
视线最初有些模糊,逐渐聚焦在坐在窗边钢琴前的那个背影上。
银白色的长发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袅袅回荡。
弗雷德里克似乎察觉到背后的目光,停下了动作,转过身。
他看到奥尔菲斯已经醒来,正望着自己,那双栗色的眼睛还残留着些许梦魇初醒的迷茫和湿意(或许是错觉?)。
他起身,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俯下身,在奥尔菲斯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唇瓣的温热触感,像一小簇火焰,驱散了最后一丝来自梦境的寒意。
“又做那个梦了?”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很轻,带着了然和心疼。
他太熟悉奥尔菲斯从那种特定梦境中醒来时的状态了——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竭力掩饰却依旧会从眼神中泄露出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奥尔菲斯没有否认。
他只是伸出手,将站在床边的弗雷德里克拉近,然后坐起身,将这个温顺地靠过来的人紧紧抱进怀里。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弗雷德里克柔软的发顶上,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感受着怀中躯体的温暖和真实。
这个拥抱用力而沉默,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已经彻底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这个有弗雷德里克存在的、相对安全的世界。
“……没关系,习惯了。”
过了好一会儿,奥尔菲斯才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微哑,语气却故作轻松。
“就当是……每天晚上固定上演的一出剧目罢了。布景永远是那片破林子,剧情永远是找不到路和听得到声音,连‘雨水’和‘烧灼感’的特效都几十年如一日。对吧?”
他试图用调侃来淡化梦境的沉重。
但弗雷德里克能感觉到他拥抱中隐藏的、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戳破,只是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又待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奥尔菲斯的背,示意他松开。
“我给你倒点喝的。”
弗雷德里克说着,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茶桌旁。
奥尔菲斯看着他动作,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
天色已经蒙蒙亮,是个典型的伦敦清晨,灰白中透着一丝稀薄的微光。
弗雷德里克拿起茶壶,却发现里面不是他预料中的清水或提前准备好的药茶。
他顿了顿,仔细看了看壶中茶叶的形态和汤色,又凑近闻了闻。
“嗯?”他发出一声轻微的疑问。
“怎么了?”奥尔菲斯问。
“这茶……”弗雷德里克端起茶壶,又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倒出一些澄澈碧绿、香气清幽的茶汤,“不是我准备的。我起来泡了一壶放在茶桌上,打算给你喝点宁神的花草茶。”
他抬头看了看窗台。
“但那壶茶被放在外面窗台上了。这壶放在了这个地方……摸上去还很热,像是刚冲好不久。奇怪,刚才一直在房间里,都没注意。”
他将那杯茶端到奥尔菲斯面前。
茶汤色泽翠绿可爱,嫩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形似螺旋,满披白毫,香气清高持久,带着一种独特的、鲜爽的果香和淡淡的花香。
奥尔菲斯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又凑近闻了闻那独特的香气。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飞速闪过的思绪。
碧螺春。
他认得这种茶。
不仅因为它是中国名茶,更因为……
他曾经在某个人的房间里,闻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茶香。
那个人对饮食极其挑剔,尤其酷爱家乡的茶叶,曾费尽周折弄到一些顶级碧螺春,偶尔在难得的闲暇时独自品饮,并曾不经意地提过——
“碧螺春的原产地,”奥尔菲斯抬起眼,看向弗雷德里克,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复杂的、带着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弧度,“似乎在中国江苏,苏州一带的太湖洞庭山。”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仿佛在陈述一个重大的发现:
“我记得……程愿提过,她的祖籍,就在江苏。虽然她很少谈及过去。噢,我想我知道她准确的祖籍了。”
这句话说完,书房(卧室)里安静了一瞬。
弗雷德里克先是一怔,随即看着奥尔菲斯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既有对事态发展的了然,也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释然,还夹杂着对奥尔菲斯这种时刻都能将看似无关细节联系到核心谜团上的思维方式的……
习以为常的惊叹。
“有时候我真的……”
弗雷德里克笑着叹了口气,银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永远猜不到你的关注点,下一秒会落在哪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上,然后像变魔术一样,把它变成解开谜题的关键钥匙。”
一杯出现在窗台上的、温热的碧螺春。
一个关于茶叶原产地的常识。
一段尘封的、关于某人祖籍的模糊记忆。
这些碎片,在奥尔菲斯那如同精密雷达般的大脑里瞬间碰撞、拼接,指向了一个他们之前仅仅是猜测、现在却似乎得到了又一重微妙印证的可能性。
那道“神秘菜肴”的烹饪者,那位可能从伊德海拉掌控下艰难“脱身”、正以极其隐蔽方式传递信号的同伴……
她的老家线索,竟然以这样一种充满生活气息和故土情怀的方式,悄然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奥尔菲斯端起那杯碧螺春,浅啜一口。
茶汤鲜爽回甘,香气沁人心脾。
他望着杯中沉浮的、来自遥远东方的茶叶,眼神深邃。
梦境带来的沉重与无力感尚未完全消散,但手中这杯温热的、带着特定指向的茶,却像一剂清醒剂,也像一道无声的宣言,提醒着他:
现实中的谜团与线索仍在继续,同伴可能仍在某处坚持,而战斗……远未到放弃的时候。
“明早见,该死的过去”可以留在梦里。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充满了新的暗示、需要继续破解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