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终场演出(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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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孩子去游园,
来时兴冲冲,
到了哭丧脸……
想要云霄飞车,
偏偏只有四个空位置……”
弗雷德里克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边缘裁切得极为规整的纸。
那是奥尔菲斯刚才递给他的“演出单”——
如果这短短几行歪歪扭扭的童谣式小调能被称为演出单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属于艺术家的敏感,每一个字都在舌尖停留片刻,仿佛在品味某种隐藏的韵律。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微微垂着,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奥尔菲斯靠在书桌边缘,双臂交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良久,弗雷德里克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上。
“这个剧本,”他顿了顿,用指节轻轻弹了弹那张纸,“是你亲自给他们写的?”
“当然。”奥尔菲斯摊开手,肩膀微微耸起,那姿态带着几分罕见的、近乎顽劣的轻松,“量身定做。怎么样,看上去如何?”
弗雷德里克垂下眼,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思索,也带着一丝隐约的玩味。
“是个有趣的故事。”他这样评价,然后抬起头,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不过这看上去并不能作为剧本来演出。它太短了,没有情节,没有角色,甚至没有完整的起承转合。它更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更像一曲小调。童谣。或者某种……古老的谜语。”
奥尔菲斯唇角的笑意加深了。
“当然,因为它本来就不是完整的剧本。”他说,栗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芒,“因为我想看的,不是他们照着剧本演出的样子。我想看的,是他们自己改编后的版本。”
弗雷德里克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挑起。
那双眼里恍然大悟的光芒一闪而过。
“我想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了,奥尔菲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这确实……会是个不错的提议。”
他顿了顿。
“这轮游戏,你打算给所有人都用药吗?”
奥尔菲斯看着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当然——不。”
“哦?”弗雷德里克一挑眉。
奥尔菲斯从书桌边站起身,走到弗雷德里克对面的扶手椅前坐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姿态像是一个正在分享秘密的共谋者。
“我更想只给一个人动点小手脚。”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比如,那位玛格丽莎小姐。”
弗雷德里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据我查到的线索,那场月亮河惨案里的死者中,有一位是她的丈夫——瑟吉。”奥尔菲斯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锐利的东西,“但没有任何资料提及她和她的丈夫关系如何。是恩爱?是冷漠?是憎恨?是一片空白。而在这种空白里,往往藏着最有趣的故事。”
他顿了顿,栗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所以我想通过她的幻觉,看到她内心深处的那些——曾经被掩盖的、被遗忘的、或者被她自己刻意埋葬的故事。”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没问题。我相信你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奥尔菲斯看着他,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柔和了一瞬。
“我已经安排拉裴尔用‘塞壬之歌’调制了几款新香水,放在了她的房间里。”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从容。
“我相信她会喜欢的。”
弗雷德里克微微颔首。
奥尔菲斯站起身,走到弗雷德里克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带着亲昵,也带着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好了,亲爱的。”他一边说,一边望向窗外,“我想我们应该去找一个绝妙的角度,好好观察一下我们的‘客人们’。他们都醒了,不是吗?”
弗雷德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远处的西翼方向,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在窗边晃动。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微微颔首。
“当然。走吧。”
……
两人没有走主楼梯,也没有穿过入户厅——
那里现在是“客人们”的领地。
他们从茶话室侧门离开,沿着那条被称作“缪斯回廊”的偏僻通道,悄无声息地穿过主宅东侧的辅助空间。
回廊狭窄而幽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画中的人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面目模糊。
脚下的地毯很厚,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
从回廊尽头的一扇小门出去,便是后院。
积雪已经被清扫出一条小径,但两侧依旧是厚厚的白色。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和刺骨的寒意。
远处的树梢上,偶尔有积雪簌簌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绕过主宅的侧翼,穿过一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最终抵达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阁楼前。
这座阁楼位于主宅对面,掩映在一片常青树的阴影里,从外面看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但它的位置极佳——
就在上次奥尔菲斯和噩梦一起躲藏过的那片灌木丛的右侧,透过阁楼二层那扇狭小的窗户,恰好能看清主宅入户厅和半个餐厅内的情景。
两人轻手轻脚地爬上嘎吱作响的木梯,在二层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找到了合适的观察位置。
弗雷德里克从角落里翻出两把布满灰尘的旧椅子,奥尔菲斯则从窗边的一个木箱里取出一副黄铜望远镜。
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主宅的方向。
第一眼看到的,是正从餐厅推门走出来的年轻身影。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粉蓝色的格子紧身衣,紧身衣外罩着一件小巧的棕色马甲,头上歪戴着一顶边缘翻卷的棕色小帽。
金色的卷发从帽檐下俏皮地翘出来,在入户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依旧闪闪发亮。
他的脸庞年轻而英俊,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没有被生活磨去棱角的阳光气息——
那种看上去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让人看了也会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
此刻,他正一边蹦蹦跳跳地环视着入户厅,一边抛接着手里的一颗红色杂技球。
那颗球在他指尖跳跃、旋转、翻飞,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显示出经年累月训练出的肌肉记忆。
他的脚步轻快,动作流畅,整个人如同一团跃动的、充满生命力的火焰。
麦克·莫顿。
奥尔菲斯透过望远镜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抛接球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那似乎毫无负担的笑容,忽然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他和自己,差不多大。
这个发现如同一根细小的刺,轻轻地、却准确地扎进了心脏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明明差不多的年纪。
明明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但此刻,一个在楼下无忧无虑地抛着杂技球,笑容灿烂得如同从未见过真正的黑暗;
一个却站在阁楼的阴影里,用望远镜审视着即将步入自己布下的“游戏”的棋子,心中计算着无数种可能,眼底沉淀着经年累月的血与火。
从多久之前开始,他就没有再这样蹦蹦跳跳过?
从多久之前开始,笑容就不再是发自内心的本能反应,而是一种需要刻意维持的、用于伪装的面具?
从多久之前开始,他就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无忧无虑”?
他早已忘了。
彻彻底底地,忘了。
一只手轻轻地、安抚性地落在他的后背。
那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奥尔菲斯微微侧头,看到弗雷德里克正站在他身边,银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声的关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说:
我在这里。
奥尔菲斯深吸一口气,将那片刻的软弱压回心底。
他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正从入户厅二楼的楼梯口走出来,脚步轻盈而优雅。
她穿着一身标准的舞女服——粉色的紧身胸衣缀着细碎的亮片,短裤下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小巧的缎面舞鞋。
黑色的短鬈发被精心梳理过,每一缕都服帖地垂在耳侧,衬托出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庞。
她的五官小巧而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却又被刻意收敛着,显得矜持而疏离。
她站在二楼栏杆边,微微垂着眼,整个人如同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活脱脱像一个八音盒上旋转的精灵——
美丽,优雅,却带着一丝人造的、不真实的疏离感。
玛格丽莎·泽莱。
楼下,麦克看到了她。
他停止了抛接球,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灿烂的笑容,张开嘴似乎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玛格丽莎的脸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她的表情。
但从她骤然绷紧的肩膀和瞬间握紧栏杆的手指来看,麦克的话显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问候。
她转过身,似乎想要离开——脚步已经迈向了走廊的方向。
但麦克又喊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穿透了距离的阻隔,隐约能听出上扬的语调——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质问。
玛格丽莎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楼下,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深呼吸。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栏杆边,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楼下怒气冲冲地说着什么。
她的嘴张合得很快,语速急促,肢体语言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麦克站在那里,仰着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无奈,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他也说了几句话,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容置疑的事实。
“这里太远了。”弗雷德里克压低声音说,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遗憾,“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样会不会错过一些重要的线索?”
奥尔菲斯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向他。
“不会,弗雷德。”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主宅在昨晚就已经被塞满了录音设备。巴尔克、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三个人总负责,从入户厅到餐厅,从走廊到客房,每一个可能被使用的角落都布置了至少两套独立的采集装置。不会出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今天晚饭之前,我们就能拿到他们从凌晨到现在所有的公开录音。包括刚才这段对话,每一个字都会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惊叹,有了然,也有一种近乎无奈的、被彻底折服后的妥协。
“不愧是七弦会会长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老谋深算。”
奥尔菲斯愣了一下。
那句话的语气,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那隐藏在字面下的、带着亲昵的调侃……
让他一瞬间恍惚回到了以前。
那时他们还没有这样亲密的关系,还没有这样并肩作战的默契,弗雷德里克偶尔会用这种带着刺的语气和他说话,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但此刻,那同样的语调,听在耳中,却不再有任何刺痛的意味。
只剩下一丝暖意。
很淡,很轻,却真实存在。
他看向弗雷德里克,栗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对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