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终场演出(1)(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微微勾起嘴角,用一种同样带着调侃、却明显柔软了许多的语气回应:
“那,多谢先生夸赞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片刻的眼神交汇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淌——
那是比语言更深的默契,比承诺更暖的依靠。
楼下,对峙还在继续。
麦克似乎说了什么更加刺激对方的话。
虽然他背对着阁楼的方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骤然绷紧的脊背和微微攥紧的拳头来看,他的话显然不太客气。
玛格丽莎明显被吓了一跳。
她猛地瞪大眼睛,身体微微后仰,那张精致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恐惧——
那恐惧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她瞪着楼下的麦克,嘴唇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后,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西侧的走廊,用力拉开那扇门,消失在门后。
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隐约传到阁楼里。
“有人。”奥尔菲斯轻声说,目光移向餐厅的门。
那扇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红色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个瘦削的男人,红色的鬈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他头上顶着一顶小小的、破破烂烂的黑色礼帽,帽檐上还插着一朵快要枯萎的白色小雏菊,那朵花耷拉着脑袋,在帽檐边缘摇摇欲坠,显得格外滑稽。
他穿着有些磨损痕迹的棕色马甲,里面是皱巴巴的白衬衫,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的一角垂在胸前。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让人一看就觉得别扭——
不是丑,不是怪,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就好像……好像那不是一张天生的脸,而是被人用针线、用某种粗暴的方式,缝合上去的。
红红的鼻尖,夸张地向上弯起的嘴角——那嘴角延伸得极长,几乎要勾到耳根——和那双忧郁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那眼睛里有疲惫,有悲伤,有某种深藏的疯狂,却唯独没有那画上去的笑容所代表的快乐。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餐厅,动作有些别扭。
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他的右腿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不自然的僵硬——
那是机械假肢特有的痕迹。
“裘克。”奥尔菲斯低声确认,“也就是那个哭泣小丑。”
裘克走到麦克身边,似乎说了些什么。
他的神色很紧张,眉头紧皱着,嘴唇快速开合,像是在急切地解释或质问什么。
他的手无意识地挥舞着,那动作带着慌乱,也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
麦克转过身面对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从容的,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摊开手,神态自若地回复了几句话。
裘克突然大叫起来。
虽然依旧听不到具体内容,但那尖锐的、破音的喊叫,那骤然涨红的脸,那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一切都表明他正处于极度愤怒的状态。
他的假肢在地板上踩出沉重而杂乱的声响,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麦克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又问了几句什么。
就这一个动作。
裘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愤怒瞬间泄去。
他的肩膀垮下来,身体微微摇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又变成了悲伤。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忧郁的黑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可能,那是回忆,是痛苦,是被强行压抑却终于压制不住的、某种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穆罗就在这时推开了主宅的大门。
那个男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意和雪花,棕黑色的头发纷乱地贴在额前和脑后,沾染着些许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白色。
他穿着一件款式陈旧、明显不合身的棕色西装,衣服的下摆和裤腿都湿了一片,沾满了雪和泥。
他的胡须应该许久未曾修剪,乱糟糟地围在下巴和脸颊两侧,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脚上那双破旧的皮鞋已经完全被雪水浸透,走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但他的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带着光。
不是锐利的光芒,不是精明的光芒,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温暖的东西——
像是终于回到家的人,在看到熟悉的面孔时,眼中不由自主涌起的、无法掩饰的喜悦。
麦克在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那种从见到玛格丽莎就开始的、若有若无的紧绷,那种在面对裘克时维持的、居高临下的从容,在见到穆罗的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设防的欣喜。
他快步跑上前,动作快得几乎像是一阵风。
他冲到穆罗身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扑去肩头和发间的雪花和落叶。
那动作轻得近乎虔诚,仿佛穆罗是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麦克的脸埋在穆罗的肩窝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穆罗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那动作带着不习惯的僵硬,却也带着同样真实的温暖。
资料上显示,他们都是团长伯纳德的养子。
但穆罗显然没有像麦克那样,得到团长的关爱和培养。
他在马戏团里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免费的劳动力,一个可以随意驱使的工具,一个永远在舞台边缘忙碌、却从未真正站在聚光灯下的影子。
他被当作赚钱的机器,被安排和各种动物同吃同住,被训练成能与野兽沟通的“野人”——
那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某种形式的异化。
但资料上没有写的,是此刻这一幕。
这个被生活如此残酷对待的人,这个理应充满怨恨和冷漠的人,在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弟弟”时,眼中却只有纯粹的喜悦。
他拍着麦克背的那只手,笨拙,生疏,却无比温柔。
那邪恶的社会,终究没有磨灭他眼底的光。
裘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最终,他垂下眼,转过身,默默地走进了厨房。
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孤独,那朵插在帽檐上的小雏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摇曳着某种无人知晓的哀伤。
四个人到齐了——
不对,应该是五个。
就在裘克消失在厨房门后的同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入户厅的角落。
瓦尔莱塔。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从哪里出现的。
她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边缘,像一个从阴影中生长出来的、沉默的影子。
她挥舞着那几只的机械手臂——那些精钢打造的关节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轻微的、机械特有的咔哒声。
那些手臂时而伸展,时而收缩,时而做出某种夸张的表演动作,配合着她微微开合的嘴唇,似乎在读着什么,或者在表演着什么。
但从麦克的表情来看,那些话显然不太让人高兴。
他转过身看向瓦尔莱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冷硬。
他冲她喊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威慑力。
瓦尔莱塔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机械手臂慌乱地挥舞着,差点缠在一起。
她缩进角落里,身体紧紧贴着墙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那几只巨大的机械手臂也垂落下来,无力地搭在地上,像失去了支撑的藤蔓。
穆罗赶紧跑过去。
他在瓦尔莱塔面前蹲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
那姿态温柔而耐心,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如果穆罗不是凶手,”奥尔菲斯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低声说,“那他应该不知道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据资料显示,那段时间他已经离开了马戏团一阵子,等他回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入户厅里,穆罗终于安抚好了瓦尔莱塔。
他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引向餐厅的方向。
瓦尔莱塔低着头,机械手臂无意识地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麦克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穆罗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最后,他们也各自散开,消失在各自的房门后。
入户厅重新恢复了寂静。
“今天早上差不多了。”奥尔菲斯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我们先回去吧。有机会重点观察一下玛格丽莎小姐的状态——她不出意外已经用过那几瓶香水了。”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问:“怎么这么肯定?”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笃定的弧度:“别小看拉裴尔的技术。克鲁兹这个姓氏在贵族圈子里可是赫赫有名——他们家研制的香水,向来以昂贵和高质量着称,是无数名媛贵妇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东西。相信我,像玛格丽莎这样一个渴望进入上流社会、却始终被排斥在外的舞女,绝对认得出那个名字的分量。”
他顿了顿,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而且,她绝对忍不住。”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目光里倒映着窗外透进的、淡淡的雪光。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问什么。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入户厅,转身离开了那座小阁楼。
木梯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却很快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外面,雪还在下。
虽然比凌晨小了许多,但依旧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一切。
远处的树梢、屋顶、小径,都已经变成了纯白的世界。
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出两行清晰的痕迹,随即被新的雪花渐渐覆盖。
缪斯回廊依旧幽暗而安静。
墙上的油画里,那些褪色的人物依旧面目模糊。
脚下的地毯依旧厚实,吞噬着所有的脚步声。
当他们重新踏入茶话室温暖的空气时,奥尔菲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演出单”,又看了一眼那几行歪歪扭扭的童谣。
“五个孩子去游园,
来时兴冲冲,
到了哭丧脸……”
他轻轻念着,栗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弗雷德里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五个孩子。”他轻声说,“麦克,穆罗,玛格丽莎,裘克,瓦尔莱塔。喧嚣马戏团最后的幸存者。他们即将在那片废墟上,重新上演那场……终场演出。”
奥尔菲斯放下那张纸,转过头看向他。
“而我们要做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就是看着他们演出,然后,从他们的表演中,找出真正的答案。”
窗外,雪依旧在下。
月亮河公园在远处沉默地等待着它的“客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