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七弦会成员调查档案【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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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正的罪名,是拒绝为药房提供政治掩护。
任务他做了。
很完美。
目标死了,现场处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吐了。
不是因为身体的问题——他的抗性训练让他可以在中毒状态下维持高强度作战,一个暗杀任务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他吐,是因为大脑在拒绝接受这段记忆。
他的身体在替他的意志做选择——这件事我不想记住,所以我要把它吐出来。
他吐完之后,擦干净嘴,继续执行下一个任务。
第二次任务,是处决一个“叛徒”。
一个女上级,罪名是窃取组织内的资金。
处决前一夜,那个女人对他说了一番话。
施特劳斯复述给我听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诵一份电报:
“你父亲不是不给笔记,是他发现了药房在测试毒气抗性——用孤儿。我们是证据。火灾是清理。”
他顿了顿,继续复述:
“这次处决不是真的,但我必须死。我已经受够了这里。他们预算你会放弃处决以表对上级的忠心。但请务必动手,然后活着回伦敦,找到一个叫‘七弦会’的地下组织。”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说,“我也没问。”
我理解这种沉默。
当一个将死之人告诉你一件事,你不会去追问细节,不会去质疑真伪,不会去想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选择告诉你这些。
你只会记住。记住她说的话,记住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记住她把这句话交给你的时候,你心里的那个声音——
她在给你一条命,用她自己的命。
施特劳斯完成了处决。
然后在药房最高领导人暴怒之前,从开罗逃了出来。
从开罗到伦敦,他走了三个月。
不是距离的问题——开罗到伦敦,坐船不过几周。
他走了三个月,是因为药房派出了三波追击者。
他在欧洲大陆上辗转,穿过沙漠,越过海峡,从一个城市躲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假身份换到另一个假身份。
那三个月里,他试过联系德国领事馆。
他以为领事馆是中立的地方,以为那些挂着帝国鹰徽的建筑能给他提供庇护。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上逃亡之路的那一刻起,七弦会就已经注意到了他。
他所有的联络方式,都被我们切断了。
不是出于恶意。
是因为我需要看他被逼到绝路之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的选择是:不回头。
他没有向药房投降,没有试图联系任何过去的同僚,没有用任何“可能有用”的情报去换一条生路。
他只是跑,只是藏,只是等。
等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机会。
那天晚上,在德罗斯公寓里,施特劳斯站在我面前,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你知道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他说了药房的运作方式——那些表面上是企业安保、实际上是政治暗杀的灰色链条。
说了他们的训练内容——毒药抗性、格斗技术、心理塑造、忠诚度测试。
说了那些被用来做“抗性研究”的孤儿——和他一样的孩子,有些活着出来了,有些没有。
他说了很多。
但我注意到,他没有提到那本笔记。
他父亲的笔记。
那本他用命去换的笔记。
那本他交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笔记。
我没有问他那本笔记的下落。
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而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只要那本笔记还没被找到,他的父亲就不是白死的。
只要那本笔记还在世上的某个地方,他就有理由继续活着。
我不能把那个理由从他手里拿走。
他讲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问他:“你想留下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看了很久。
那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是两团小小的、快要熄灭的火焰。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他说。
这不是一个答案。
但对我来说,这比任何答案都真实。
施特劳斯加入七弦会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观察他。
不是因为不信任。
而是因为我需要知道,一个从药房那种地方出来的人,他的“忠诚”到底是什么样的。
在药房里,忠诚是被训练出来的。
那些心理塑造、那些忠诚度测试、那些被植入意识深处的指令——一切都是为了让一个人变成一个工具。
一个不会思考、不会质疑、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
但施特劳斯的问题从来不是不够忠诚。
他的问题是——他的忠诚被证明是一剂慢性服药。
他太容易把自己交出去了。
不是交给某个人,而是交给某种他认为是“对的”东西。
在药房里,他把自己交给了“组织”。
在逃亡的路上,他把自己交给了“活下去”这个念头。
在七弦会里——
他把自己交给了雷奥。
这绝对不是一个浪漫的说法。
虽然施特劳斯对雷奥的感情确实超出了普通的同僚关系,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需要一个锚点。
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属于”某个地方的理由。
雷奥就是那个锚点。
雷奥看不见,雷奥话不多,雷奥对爆破有一种病态的痴迷,雷奥的身体里有一半是冰冷的机械。
但雷奥是干净的。
他没有过去,没有阴影,没有那些被资本和权力玷污过的痕迹。
他只是一个在爆炸任务中失去了眼睛和右手、却依然把爆破当成“艺术”的怪人。
施特劳斯把自己拴在了雷奥身上。
他照顾他,保护他,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为他描述这个世界的样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我在他身上从没见过的……
安宁。
那不是训练出来的忠诚。
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盏灯。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施特劳斯,我会说:
他是一个需要“归属”的人。
这不是弱点。
这是他的驱动力。
在药房里,他把自己交给了组织。
在逃亡的路上,他把自己交给了“活下去”这个念头。
在七弦会里,他把自己交给了雷奥。
每一次交出去,他都在寻找一个可以让他不再漂泊的东西。
但问题是——他交出去的,往往比他得到的多。
药房拿走了他的童年,拿走了他的父亲,拿走了他的信任。
逃亡拿走了他的安全感,拿走了他的睡眠,拿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期待。
如果他把自己交给七弦会的方式,也是这样毫无保留的话——
那么有一天,当七弦会需要他付出代价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付出。
这不是愚忠。
这是一个从小就被训练成“工具”的人,对“归属”这两个字的病态渴望。
我见过他执行任务时的样子。
冷静,高效,不留余地。
和他在雷奥面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不是一个“猎犬”在追逐猎物,那是一个从小就被教会了“完成任务才能活下去”的孩子,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活着。
他永远不会背叛七弦会。
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我也很清楚另一件事——他的崩溃是迟早的,而且是系统性的、不可逆的。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
而是因为药房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些东西,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那些毒素还在他的血液里,那些指令还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些被强迫记住的画面还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
他可以跑,可以藏,可以把自己拴在雷奥身上——但他不能把那些东西从他身体里挖出来。
我见过他呕吐的样子。
不是在开罗那次。
是在七弦会的一次任务之后。
那次任务很简单,处理一个雇主要求处理的小爬虫。
施特劳斯做的,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任务结束之后,他走到巷子尽头,扶着墙,吐了。
他以为没有人看见。
但我看见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吐。
他是在把他的大脑拒绝记住的东西,从身体里排出去。
他的身体在做他的意志做不到的事。
我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一年?五年?十年?
也许有一天,他会撑不住。
那些被他压抑了太久的记忆,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淹没。
也许到那时候,雷奥能拉住他。
也许不能。
但至少现在,他还在。
他在雷奥身边,在七弦会里,在这个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家”里。
这就够了。
这份档案写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但我还想加一段附注。
是关于那本笔记的。
施特劳斯从来没有提过那本笔记的下落,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但去年冬天,我在整理格温娜维尔从欧洲那边传回来的情报时,偶然发现了一条信息。
拜耳公司内部档案中,有一份编号为“G-7712”的文件,标注为“毒素合成配方(18××)”,归档时间恰好是施特劳斯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文件的调阅记录显示,过去八年里,这份文件被调阅过十七次,每次都是拜耳的高层或者军需部的人。
我没有告诉施特劳斯这件事。
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如果他父亲的笔记真的在拜耳的档案室里,那就意味着,他当年交出去的那些东西,从来没有被销毁过。
那些用他父亲的命换来的“成果”,还在被人使用,被人研究,被人用来做更多的事。
而如果他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也许他会去把那本笔记拿回来。
也许他会去烧掉拜耳的档案室。
也许他会去把那些调阅过笔记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
算了。
有些事,不需要想太多。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在七弦会里待着。
让他在雷奥身边待着。
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那本笔记,还有一些值得他留下来的东西。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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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记录人: 奥尔菲斯·德罗斯
记录时间: 18××年12月
档案密级: 会长亲阅·不存档于七弦会核心资料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