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余波、杠杆与暗室微光（1 / 2）

莫斯科，“红色十月”糖果厂试验生产线成功的欢呼声，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未随着巧克力香气的飘散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方式，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最先感受到这涟漪的是区劳动监察委员会。那份曾让伊万团队如芒在背的质询函，在试验成功的消息见诸几家被“打过招呼”的、立场相对中立的莫斯科本地小报后（报道重点自然是“百年老厂重焕生机”、“外国投资带来切实希望”），便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格里高利副局长在一次非正式场合，对前来汇报最新设备采购进展的谢尔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干得不错。事实，永远比文件更有说服力。”

波波夫和他的“工人权益保障委员会”像冬眠的蛇，暂时缩回了巢穴。米哈伊尔的人监控到，波波夫与那位区议员的秘书又见了一次面，气氛似乎不太愉快。随后，那几个在工人中散播谣言最积极的“积极分子”，突然变得低调起来，甚至有人悄悄找到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支支吾吾地表示“以前可能听信了错误信息”。

胜利的果实甜美，但也伴随着新的挑战。试验生产线一天最多只能生产几百公斤巧克力，且品质稳定性有待提高，距离真正的商业化量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重要的是，资金像打开的水龙头，正源源不断地流出：设备采购、厂区基础设施修复、拖欠能源费用的部分偿还、以及最重要的——开始给重新上岗的工人（尽管只是核心团队的一小部分）发放工资。

伊万手里的资金证明和监管账户流水，虽然堵住了“资金不到位”的谣言，但真实的资金压力只有他自己清楚。陈望追加的资金已经到位，但面对一个百废待兴的庞大厂区，依然显得捉襟见肘。他向陈望汇报时，除了进展，也坦承了财务上的紧迫性，并提出了一个想法：能否以“红色十月”项目的未来预期收益和部分设备为抵押，尝试在莫斯科当地寻找短期过桥贷款，或者引入一家有实力的俄方合作伙伴，分担部分资金压力？

陈望的回复很快：“资金压力已知。引入俄方伙伴需慎之又慎，务必确保控制权与主导权。可尝试接触国家背景或有信誉的大型商业银行，以项目前景和政府关注为筹码，洽谈结构性贷款。另，基辅工厂利润可部分调剂支援。安全与合规为首要。”

伊万明白，陈望在提醒他，利用“样板”的光环和政府的“关注”作为杠杆，去撬动当地的金融资源，同时要保持绝对警惕，防止引狼入室。这又是一场需要高超技巧的走钢丝。

与此同时，赵工和苏静的工作也在深化。赵工开始系统地组织技术培训，不仅针对核心团队，也向更多有兴趣的工人开放，讲解新设备原理、卫生标准、甚至基础质量管理知识。苏静整理的“红色十月”口述史和影像资料越来越丰富，她甚至萌生了一个想法：是否可以制作一部小型的、关于工厂历史和复兴之路的纪录片片段？这或许不仅能对内凝聚人心，对外也能成为极佳的品牌宣传素材。她将这个想法写成报告，通过伊万递交给陈望。

文化纽带，正在技术的轰鸣声中，悄然生长出新的枝丫。

草原上，“天牧”奶香冰棍的火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让合作社久旱的账面泛起了一丝可喜的绿意，但也带来了“幸福的烦恼”。

首先是产能瓶颈。两台小型冰柜加上那台老古董，即便日夜不停地运转，也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旗里几家小卖部、甚至供销社都主动找上门来要求供货。朝鲁和乌云其其格忙得脚不沾地，连巴特尔都不得不放下部分巡逻队的事务，帮忙协调原料（鲜奶、糖、野果）的供应和运输。

其次是管理挑战。冰棍生产虽然简单，但涉及原料入库、生产记录、成品入库、销售分发、现金回收等多个环节。以前合作社的账目相对简单，现在骤然复杂起来。乌云其其格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开始不够用，现金往来也容易出现疏漏。一次，朝鲁发现有一天的冰棍销售款和实际产量对不上，虽然差额不大，但足以敲响警钟。

其木格召集骨干开会。会上，她首先肯定了冰棍项目的成功：“这是咱们合作社自己闯出来的一条新路，说明咱们的奶，只要用心做，不管变成啥样子，都有人认！”然后，她话锋一转，指出了问题：“但咱们不能光顾着高兴。活儿多了，规矩得更严。冰棍是咱们‘天牧’的脸面，质量不能下滑；钱进钱出，笔笔都要清楚，不能糊里糊涂；人手不够，可以再招，但得培训，得按合作社的章程来。”

她做出了几项决定：第一，立即再订购两台大型商用冰柜，并着手规划一个更规范的小型冷饮加工间。第二，由乌云其其格牵头，制定详细的冰棍生产、仓储、销售流程和单据管理制度，巴特尔协助监督执行。第三，在合作社内部公开招聘两到三名细心负责的年轻牧民，进行培训后专职负责冰棍生产和账目辅助工作。第四，冰棍的定价和利润分配方案，要经过合作社全体成员大会讨论通过，确保公平透明。

“咱们做冰棍，不是为了眼前这点钱。”其木格最后总结道，“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天牧’，喜欢‘天牧’，也是为了锻炼咱们合作社自己管理更复杂生意的本事。这条路，咱们要走，还要走稳，走正。”

她的决策有条不紊，既抓住了发展机遇，又及时控制了风险。巴特尔听了，心中那点对“不务正业”的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了。他看到的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个正在学习站立、行走的集体，所展现出的令人欣喜的成长力量。

上海“绿野仙踪”的林经理再次来电，这次是直接邀请其木格，如果方便，可以在夏天去一趟上海，参加一个小型的特色食品展销会，并当面商讨后续更深入的合作，包括她提到的奶酪新产品开发。其木格握着话筒，手心微微出汗。上海，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名词，如今正在向她发出实实在在的召唤。

她回复说需要时间考虑和安排。挂断电话，她走到奶站外，望着初夏阳光下绿意渐浓的草原，心中既有对远方的憧憬，也有对脚下责任的清醒。她知道，合作社的根必须牢牢扎在草原，但枝叶，应该伸向更广阔的天空。

香港，北极星文化传媒的办公室内，灯光常常亮至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