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余波、杠杆与暗室微光（2 / 2）

《白桦林守望者》的项目推进遇到了第一个实质性障碍——剧本。米沙买下的原着小说改编权只是第一步，要将它转化为适合拍摄的电影剧本，需要既懂东欧文化、又了解华语市场、还能驾驭敏感题材的编剧。米沙推荐了一位流亡在外的俄裔老编剧，但对方开价高昂，且对合作持保留态度。周明启在香港本地物色的几位编剧，要么对东欧背景缺乏了解，写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要么过于追求艺术表达，商业考量不足。

就在周明启为此焦头烂额之际，照片墙上的娜塔莎，却带来了一丝意想不到的转机。

经过初步的演技培训和试镜，娜塔莎的表现确实令人眼前一亮。她有一种未经雕琢的、源自生命体验的天然表现力，尤其在表现沉默、坚韧和细微情感变化时，非常打动人。但她的中文仅限于几个单词，与未来可能的华语演员搭档将是巨大问题。

一次台词训练后，米沙随口问起娜塔莎以前的经历。娜塔莎低声说，她在基辅芭蕾舞学院时，曾偷偷写过一些诗歌和小故事，那是她排遣孤独和思念故乡（她来自一个西伯利亚小镇）的方式。后来家庭变故，学业中断，那些涂鸦的本子也不知所踪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周明启心中一动。他请米沙询问娜塔莎，是否愿意尝试将她对剧本、对角色、尤其是对那个虚构的“西伯利亚小镇”和“中国流亡者”的理解和感受，用文字（俄语或简单英语）写下来，不拘形式，可以是日记，可以是角色独白，甚至可以是诗歌。

娜塔莎有些惊讶，但还是答应了。几天后，她交给了周明启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俄语纸。周明启请米沙翻译过来，读完，他沉默了。那不是专业的剧本，但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极其真挚的、属于那个时代、那片土地、那个特定人群的情感温度，有迷茫，有伤痛，有对温暖的渴望，也有近乎本能的、对陌生的“他者”的警惕与好奇。其中一段关于“中国流亡者”煮茶时散发出的、与她记忆中任何香料都不同的气味的描写，以及这种气味如何逐渐让她感到“安全”的片段，尤为动人。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魂’。”周明启对米沙说，“专业的编剧可以搭骨架，但这种血肉和灵魂，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让娜塔莎深度参与剧本创作，作为“情感顾问”和“文化细节提供者”，甚至可以将她的一些文字直接融入剧本。同时，加快寻找一位有经验、肯合作、价格合适的华语编剧，与娜塔莎和米沙组成联合创作小组。

这个决定有一定风险，但周明启相信，艺术创作有时需要打破常规。而照片墙上，娜塔莎的照片旁，又多了几张贴着她手写俄文片段的便签纸，与那些剧本构思和场景草图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独特的创作图谱。

那位“电影工作者协会”的人员又来过一次，这次带来了一份所谓的“行业新人指导手册”和一些活动邀请，姿态更加“友好”。周明启客气地收下，热情地回应，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知道，在香港这个名利场，过分的“友好”往往意味着更深层次的试探，或者标好了价码的“门票”。

他加密汇报给陈望，提到了剧本突破的进展和协会的持续接触。陈望的回复简洁有力：“创作可大胆，用人需谨慎，底线要守牢。协会之事，虚与委蛇，摸清意图即可，不必硬顶，亦不可轻信。香港乃自由港，规则内外，皆需了然于胸。”

哈尔滨，陈望的书房成了信息的中枢和决策的大脑。来自莫斯科、草原、香港、南方乃至基辅的报告，雪片般飞来，又化作一道道指令分发出去。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同时摆弄着多个棋盘，每一个棋子的进退得失，都牵动着全局。

李秀兰有时深夜醒来，发现书房灯还亮着，便默默煮一碗安神的汤水端进去，不多问，只是陪他坐一会儿。陈望会放下笔，握住她的手，说些孩子们白天的趣事，或者说些对遥远伙伴们的担忧和期许。这种时候，李秀兰总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说一句：“路长着呢，不急。你稳住了，他们就都稳得住。”

家庭的港湾，是他应对所有惊涛骇浪时，最深沉、也最可靠的力量源泉。

这天，他收到了一份来自沈墨的、关于集团上半年整体运营情况的综合分析简报。简报显示，尽管各条战线投入巨大，但南方市场增长迅猛，基辅工厂利润持续，草原合作社资产增值，集团整体财务状况在紧张中保持稳健，甚至有少量盈余。沈墨在报告最后提出建议：可以考虑启动对集团内部优势业务（如南方饮料、基辅工厂）的小范围资产证券化或引入战略投资者试点，为“纽带计划”和后续更大规模的扩张储备弹药。

陈望拿着这份报告，沉思良久。沈墨的建议触及了一个更宏大的议题：北极光未来的资本运作和治理结构升级。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企业能否从“陈望的个人事业”真正蜕变为“现代企业集团”的关键。

他提笔在报告上批示：“原则同意，着手前期研究和方案设计。务必稳妥，试点先行，控制风险。此事由你牵头，会同财务、法务部门，先拿可行性报告。另，‘纽带计划’框架下，各板块协同与价值评估体系，需同步研究。陈。”

他知道，北极光这艘船，正在从依靠风帆和人力划桨，向着装备更强劲发动机和精密导航系统的阶段进化。这个过程将伴随着剧痛和风险，但也是走向更广阔海洋的必由之路。

窗外的哈尔滨，夏意渐浓。松花江水势丰沛，浩浩汤汤，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沿途的泥沙，也承载着无数人的生计与梦想，坚定地奔向远方的大海。陈望仿佛能听到那深沉而有力的潮声，正与北极光在各处战场上的搏击之声，隐隐共鸣。

炉火已旺，征帆正满，潮信不息。而更壮阔的航程，就在脚下这奔流不息的江水指引之处，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