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马江海战(五)大章加更!!(1 / 2)
炮声从黎明初时开始响起,已经响彻马尾半个时辰,仍不见停歇。
清晨的雨从淅淅沥沥到如泣如诉,天地同悲。
飞鸟从鼓山脚下那泥泞不堪的山道开始攀升。
雨水顺著张佩纶散乱的髮髻流下,冲刷著他脸上惊恐的泥垢,却洗不净这满山的狼狈。
它缓缓抬高,穿过密集的雨帘,越过在风雨中摇曳的竹林,向著山下的江面俯衝而去。
马尾,此刻已非人间,而是修罗场。
闽江浑浊的江水,在这一刻被染上了红色。
在罗星塔下,那个曾被无数诗人吟咏过的江湾,如今被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塞满。
江面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影。
一名年轻的水兵,半张脸已被火药熏得焦黑,他的一条手臂诡异地弯折著,只靠另一只手死死扒住一块焦黑的船板。他大张著嘴,拼命想要呼吸,却只呛入了一口口夹杂著木屑和油污的血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嘶鸣,
离他不远处,有人已经放弃了。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哨官,他在爆炸的衝击波中被震碎了內臟,此刻正仰面朝天,神情恍惚。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雨点落在眼球上,隨后身子一沉,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江底,只留下一串红色的气泡。
更有一人,半截身子依然泡在水里,胸口插著一块尖锐的残片。
他没有呼救,也没有游动,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层层波浪,死死地、怨毒地盯著远处高大的法国旗舰。
即便在那一刻江水没过了他的头顶,那双眼似乎仍在水下怒目圆睁,不肯瞑目。
“抓住!別鬆手!”
嘶吼声被炮火撕碎。一名身材魁梧的炮长,在湍急的水流中逆流而上。
他一手划水,一手死死薅住一名昏迷同袍的后领,指甲几乎嵌入了对方的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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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发炮弹在他身侧几十米处炸开,掀起的巨浪將两人同时也拍入水中,但几秒钟后,那只粗壮的手臂再次顽强地破水而出,依旧死死抓著那领口,至死不放。
而更多的是尸体。
无数的尸体。他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目全非,像是一丛丛被收割后的烂草,隨著波浪上下起伏,互相撞击。
惨白的皮肤与猩红的江水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隨著江流旋转、堆叠,铺满了一层又一层。
江心,
福星號半沉入水中,剩下的一半仍然在水面上熊熊燃烧。
它的主桅杆断了,帆布在烈火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残破的招魂幡。
管带陈英趴在即將沉没的舰桥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扬武,满身疮痍。
他最初的对手已经被击沉,法国水兵大喊大叫著在水上逃生,他和另一艘法舰,两艘船隔著几十米的距离,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互相轰击。
每一发炮弹的出膛,都伴隨著木屑的崩飞和肢体的破碎。
那艘只有四百吨的振威號,它的一侧船舷已经被打烂了,江水狂灌,船身严重倾斜,但它依然在衝锋,企图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再带走一个敌人。
福建水师已经或沉或炸过半,法军仍然在奋力还击。
这只惊惶的鸟顺著江水,隨著那些燃烧的碎片、断裂的桅杆,以及一具具浮浮沉沉的尸体,向下游急速飞著。
到处都是炮声和硝烟,无一处安寧。
江水呜咽,流向那道被钢铁残骸封死的喉咙——金牌门。
浑浊的江水撞击在沉船的船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道人为的堤坝,將闽江分成了两个世界:关在里面的是瓮中之鱉,挡在外面的是寸步难行。
十几具尸体被水流衝到了沉船的夹缝中,卡在那里,隨著波浪轻轻摆动,仿佛在守卫著这道最后的防线。
飞过金牌门,
闽江口外,川石洋。
这里是巨人的角斗场,也是螻蚁的埋骨地。
太阳刚刚越过海平面,將整个铁灰色的天空掛上一层薄薄金边,又被乌云藏在身后,大海仍然是铅灰色,
法军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號正在剧烈震颤,而它的僚舰毁灭號,侧舷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那个被击穿的洞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这片不屈的大海。
而在这些钢铁巨兽的脚下,无数艘小得可怜的渔船、舢板,静静地趴在水面上。
一圈又一圈的红色顺著残破的船体涌出,木板碎片混杂著义勇乡勇们的断肢,散落在冰冷的海面上。
一只断裂的手掌,依然紧紧握著那把生锈的鱼叉,在海浪中浮沉,直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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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水!快滴跳水!船会沉嘞!”
管带的嘶吼声被连绵的爆炸声淹没。
阿水被一股热浪掀进了江里。
他拼命划水,试图游向岸边的浅滩。周围到处是落水的同袍,他们抓著漂浮的木板、断裂的缆绳,甚至仅仅是出於求生的本能,在浑浊的江水中挣扎起伏。
阿水刚探出头换气,就看见前方几米处,几个正抱著木桶漂浮的水师弟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了。
红白之物溅在浑黄的江水里,瞬间晕开。
他猛地抬头,透过瀰漫的硝烟,看见高耸的法舰桅盘上,那些穿著深蓝色制服的法国兵,正像猎人打野鸭一样,居高临下地进行点射。
“扑母甘!做鬼都不放过汝辈!”
阿水听见旁边一个山东籍的炮手怒吼著,刚举起拳头,一颗子弹就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身上。
是一颗沉重的铅头弹,动能巨大,直接打断了那人的脖子。
猩红的血水並没有散去,而是形成了一条宽阔的血带,在大大小小的战舰残骸间穿梭。
“救命啊!我不想死……”
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號兵在水里哭喊,他的腿断了,血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阿水想要游过去拉他一把,但一串机关炮的弹雨扫过,水面激起一排细密的水柱。下一秒,那个號兵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团翻滚的血沫。
阿水潜入水中,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在水下睁开眼,沉没的战舰残骸在下沉,无数的尸体在水中悬浮,像是一场无声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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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星塔下,马尾镇的岸边。
六十岁的老渔民手里紧紧攥著补网的梭子,给自己壮胆,儘管他的腿已经抖成了筛子。
“夭寿!这是在剖猪这是在剖人啊!”
岸边聚集了数百名被惊醒的渔民和船工。
他们看得很清楚:那些法国人的高大战舰像铁山一样压在江面上,桅杆上的火舌不断喷吐。而那些平日里在街上买菜、会笑著叫他们“依伯、依弟”的水师官兵,此刻正像浮萍一样被收割。
“依公!那是阿得哥的船!那是振威號!”
旁边一个叫黑仔的年轻后生指著江心大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得哥还在上面啊!”
话音未落,振威號的尾部又中了一弹,缓缓下沉。几个水兵刚跳下水,就被法舰上的排枪打成了筛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几只红毛鬼,连落水的都不放过,入你娘的,想断子绝孙啊!”
林依伯猛地把手里的梭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人群中,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依伯!我去救人!”
黑仔就要往自己的小舢板衝去。
“回来!”
林依伯一把拽住他,力气大得惊人,“你现在划过去就是送死!那是机关炮,连铁板都能打穿,你那破木板算个屁!”
“那难道就看著他们死”
黑仔红著眼吼道,“阿得哥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婶娘交代”
林依伯咬著牙,腮帮子鼓动著。他看向不远处堆放杂物的棚屋,是用来存放漆料和桐油的地方。
“救人要救,但不能光送死。”
林依伯的眼神突然变得决绝,透出一股常年在风浪里討生活的狠劲,“黑仔,去把那几桶火油搬来。”
“火油依伯你要做甚”
“做甚烧死这帮红毛番!”林依伯大吼,
“油泼船悬顶,堆柴料草蓆,撞过去!老祖宗当年拍红毛鬼就是使火攻,今旦咱也乞几只番仔尝尝滋味!”
几个壮硕的渔民二话不说,衝进棚屋,搬出了几大桶用来刷船底的桐油和几罐煤油。
江面上,炮声隆隆。法军的战舰为了躲避扬武號残骸的撞击,正在调整位置。
“依伯,我来驾船!”
一个叫阿土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婆刚生了娃,“我水性好,能潜水回来。”
“我也去!”黑仔抢著要上。
“你们都別爭!”林依伯推开眾人,自己跳上那艘最破旧的舢板,
“我这把老骨头活够,无几年好活。阿土你有仔,黑仔未娶妻。都乞我滚一边去!”
“依伯!”
“把油倒上来!快!”
林依伯吼道,声音如同炸雷。
眾人含著泪,將黑乎乎的桐油和刺鼻的煤油泼洒在舢板的船舱里,又扔进去了几捆废旧的缆绳和乾柴。
除了林依伯,又有两艘舢板被推出了浅滩。那是另外几个渔民,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柴刀別在腰后,手里拿著火摺子。
林依伯站在船尾,手里握著舵柄。此时正是大退潮,江水流速极快,顺流而下直衝法军舰队的锚地。
“走——!”
三艘船,顺著湍急的江流,朝著最近的一艘法舰衝去。
眼见著路途將近,他扔掉了手里的火摺子。
热浪扑面而来,烧焦了林依伯的眉毛。
他死死盯著那艘巨大的灰白色战舰,嘴里念叨著:“来啊,红毛鬼,看是汝辈的铁硬,固是我各儂福州人其骨头硬!”
现代战爭的残酷远超这些渔民的想像。
法舰上的瞭望哨很快发现了这几艘著火的小船。对於装备了速射炮的法军来说,这种古老的战术虽然英勇,却极其脆弱。
“右舷,有火船接近!距离五百米!”
法军指挥官冷冷地下令,
“射击!”
机关炮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江面。
第一艘舢板在距离法舰还有三百米时被击中。
炮弹直接打爆了船,整艘船在江面上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驾船的渔民瞬间消失在火海中,连喊声都没发出来。
“阿土!”岸上的人群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依伯的船还在冲。
他伏低身子,躲在船帮后面,
“近了……近了……”
他透过火光,已经能看清法舰上那些洋人惊慌的面孔。
“去死!去死!”
林依伯猛地起身,试图调整舵向,在这个距离上撞击法舰的尾巴。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一发机关炮的炮弹击中了船尾。
“轰!”
巨大的衝击力將林依伯高高拋起。他在空中,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他看见了自己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鲜血在空中洒出一道弧线。
他重重地摔在江水里。
最后一眼,他看见那艘著火的舢板虽然碎了,但燃烧的残骸还是顺著水流,狠狠地剐蹭到了法舰的侧舷,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
“无……无丟面……”
林依伯闭上了眼睛,身体沉入了那片猩红的江水中。
除了这几艘敢死队般的火船,还有更多的渔船衝出了芦苇盪。
他们没有火油,船上载著的是准备救人的渔民。
“救一个是一个!”
他们顶著炮火划向江心。
有的渔船刚靠近落水的水兵,就被法军的炮弹掀翻,救人者与被救者一同葬身鱼腹。但更多的人还在前赴后继。
入你娘的吼声连绵一片,他们的死让很多人后退,却也让很多人捨生忘死。
兰芳我们贏过,安南我们贏过,无理由,我们福州人不贏!
天叫我们福州人杀红毛!
毋叫南洋仔看轻!毋叫人戳我脊梁骨!
一个水兵被拉上了渔船,他浑身是血,抓住渔民的手说:“依哥,快行,伊儂不把我们当人打……”
岸上的反抗激怒了这群同样陷入疯狂的法国水兵。
两艘法舰侧舷那些口径巨大的主炮开始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马尾的沿岸。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
瓦砾横飞,尘土遮天蔽日。
马尾镇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在镇子东头的一间木屋里,妇人正抱著两岁的孩子缩在桌子底下。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穿透屋顶。
一枚开花弹击中了隔壁的祠堂,巨大的气浪直接掀飞了她家的房顶。
“哇——”
孩子嚇得大哭。
“別哭!別哭!阿弟乖!”
妇人惊恐地捂住孩子的嘴,满脸是灰。
外面传来了悽厉的惨叫声。她透过破碎的窗户往外看,只见街道上火光冲天。
邻居王大嫂一家正往外跑,一颗炮弹落在街心,气浪將他们一家四口全部掀倒。王大嫂倒在血泊里,大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惨白可见骨。
“往山上跑!往磨心山跑!”
有人在大喊。
整个村镇的人都涌了出来。
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家当了,男人们背著老人,女人们抱著孩子,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追著人群炸。
一枚炮弹击中了罗星塔旁的一棵大榕树。这棵百年老榕树被拦腰炸断,巨大的树冠带著火焰倒下,压塌了一排民房。
通往磨心山的小路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大家不要挤!让老人先走!”
一个穿著长衫的私塾先生试图维持秩序,但他颤抖的声音瞬间被炮火声淹没。
山路崎嶇,加上还下著雨,泥泞不堪。许多人跑掉了鞋子,脚底被尖石划得鲜血淋漓,但没人敢停下。
妇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她回过头,看向山脚下的马尾。
那个曾经繁华的港口,此刻已经是一片火海。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刚升起来的太阳。
江面上,那条血红色的带子越来越清晰。
无数的残骸在燃烧,像是无数冤魂在水面上跳动的鬼火。
她看见法军的战舰依旧停泊在江心,炮口时不时闪烁一下火光,隨后便是山下传来的爆炸声。
“造孽……造孽….”
妇人跪在泥水里,紧紧搂著怀里还在抽泣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世道,怎么就变成了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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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里,那原本开始溃败的水面,此刻竟像是一锅煮沸的红粥。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不是几艘,也不是十几艘。
从马尾的港汊里,从长乐的芦苇盪中,甚至从上游被炮火惊动的连江一带,无数黑压压的小船像发了狂的蚁群一样涌了出来。
那是福州疍家人的连家船,是运送木材的排筏,甚至是刚刚卸下私盐的快蟹艇。
“依哥!撞过去!怕死不是福州仔!”
江面上,这种歇斯底里的福州土话嘶吼声压过了炮火的轰鸣。
一艘掛著破烂风帆的渔船,船头堆满了沾满火油的破渔网,像一枚燃烧的钉子,死死地楔入了法舰的左舷盲区。
“射击!射击!”
五管机关炮吐出火舌,將那艘渔船打得木屑横飞,驾船的三个渔民瞬间被打成了碎肉。但在他们倒下的最后一刻,那个领头的老汉,满脸是血,用尽最后的力气砍断了缆绳。
“撒网!”
那张带著倒鉤、沉重无比的湿渔网,顺著水流,像鬼魅一样捲入了法舰正在倒车的螺旋桨里。
钢铁绞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这艘千吨级的钢铁巨兽,心臟仿佛骤停了一般,在湍急的江水中失去了动力,像一头瘸腿的野猪,在原地打起了转。
“好啊!红毛鬼动不了啦!”
看到这一幕,周围的十几艘舢板更是不要命地扑了上去。
“百姓尚且如此,我等官兵,岂能贪生!左舵十!撞向法舰!”
残存的飞云、济安,冒著浓烟,不再顾及法军的优势火力,配合著越来越多的渔船,对法军舰队形成了合围之势。
“轰!”
“撤退!全速撤退!”
法军舰长脸色惨白,下达了指令。
“打死伊!扑母甘!”
一个赤裸上身的渔民后生,站在一艘著火的舢板上,手里举著一根鱼叉,借著两船相撞的惯性,猛地投掷出去。
鱼叉带著倒鉤,扎穿了一名正在操纵机关炮的法军射手的胸膛。那法国兵惨叫著跌入江中。
紧接著,更多的火油罐子、燃烧的柴捆被扔上了法舰的甲板。
这群老百姓的怒吼击碎了法军的心理防线。
剩下的法舰中,除了失去动力的德斯丹號被大火吞噬,还有一艘炮舰也被数不清的渔船像蚂蚁啃骨头一样死死缠住,最终被愤怒的人群点火焚毁。
仅存的三艘法舰开始不顾一切地向长门方向突围。
这是一场血腥的溃逃。
“所有火炮,无差別射击!”
接替指挥的法军舰长歇斯底里地吼道。
残存的法舰为了活命,將所有的弹药倾泻而出。
哈乞开斯机关炮连发扫射,在密集的渔船阵型中犁出一条血路。
密集的弹雨所过之处,脆弱的杉木船板像纸片一样碎裂。
无数渔民甚至来不及哼一声,就被大口径子弹撕碎。残肢断臂隨著江浪起伏,江面上漂浮著一层厚厚的血浆油污混合物。
福建水师的状况同样惨烈。
原本的十一艘战舰,此刻只剩下四艘还能勉强漂浮。
飞云號的船楼已经被打烂,管带倒在血泊中,但他依然死死抱著舵轮,不让船身横过来阻挡兄弟部队的射界。
济安號的烟囱倒塌,甲板上死尸枕藉,但炮手们依然光著膀子,在齐腰深的积水中,將最后一枚炮弹塞进炮膛。
“放——!”
这枚復仇的炮弹击中了正在逃窜的尾舰,炸飞了它的后桅杆。
太阳终於挤出了厚厚的云层,金中带红的光照在满目疮痍的闽江上,与江水的顏色融为一体。
法军的三艘残舰终於衝出了重围,带著满身的弹痕和黑烟,仓皇逃向外海。
他们身后,是上千具漂浮的尸体,和数百艘燃烧的船骸。
江面上,枪炮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悽厉的哭喊和福州方言的呼唤。
“阿弟啊!你在哪里啊!”
“依爸——!回来啊!”
一艘倖存的小舢板上,一个满脸菸灰的老妇人正趴在船舷边,用手疯狂地捞著江水,仿佛想把融入水中的儿子捞回来。
“做孽啊……这全是血啊……”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在岸边的浅滩上,几个倖存的水师士兵正相互搀扶著爬上岸。他们浑身湿透,军服破烂,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
一个年轻的渔民,手里攥著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呆呆地望著法舰逃离的方向。他的身后,是刚刚沉没的自家渔船,和再也浮不上来的父亲和哥哥。
“红毛鬼……”
他咬著牙,泪水冲刷著脸上的煤灰,流出两道白印,“我不死,这仇我记一辈子!做鬼都要去咬你们的喉咙!”
江风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岸上的马尾镇已经半成废墟,罗星塔孤独地耸立在暮色中,塔身上多了几个巨大的弹坑,
倖存的水师舰船缓缓靠岸,船身倾斜了三十度。
马江水赤,哀嚎遍野,尸海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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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石洋的海面,此刻已化作沸腾的炼狱。
刚刚那一场疯狂的自杀式突击,虽然未能直接击沉法军的主力舰,却成功地撕开了他们严密的防线。
漫天的硝烟如同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將这片海域笼罩得暗无天日。
法军舰队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號在烟雾中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艘排水量一万一千吨的巨舰,与其说是一艘战舰,不如说是一座海上移动的哥德式城堡。
它代表了法兰西当下的造船巔峰——为了追求远洋適航性,它的干舷极高,四座巨大的露天炮台如同教堂的钟楼般耸立在船体之上,装备著令人胆寒的340毫米1875型后膛主炮。
极致的追求自然也带来了弱点,过高的重心让它在川石洋並不平静的涌浪中,像个醉酒的巨人般摇摆。
若雷吉贝里上將站在装甲指挥塔內,脸色铁青地看著前方。
“报告损伤情况!”
“阁下!左舷水线装甲带被炸开了一道两米长的口子!虽然没有击穿核心舱,但进水导致舰体左倾3度!”
“毁灭號呢”
“毁灭號情况更糟!那是德国人的305毫米实心穿甲弹,虽然没炸,但动能太大了,直接震裂了三號锅炉的蒸汽管线!航速掉到了6节!”
若雷吉贝里的手死死攥著指挥台的铜扶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是困兽之斗。”
老上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北极星號与南十字號,两座趴在水面上的钢铁乌龟。
德国伏尔鏗船厂的杰作,专为东方设计的外贸型铁甲舰,虽然干舷低、航速慢、居住性极差,但它们拥有变態的三百多毫米复合装甲。
“该死的德国乌龟壳……”
若雷吉贝里咬著牙,“传令!全舰队保持航向,左舵15!拉开距离!千万不要让它们靠近!”
“上將,我们要抢占t字横头吗”
“蠢货!那是自寻死路!”
老上將一脚踹在栏杆上,“看清楚!它们的主炮是对角线布局,最强的火力就在船头!
如果我们横在它们面前,就是用我们脆弱的侧舷去接它们四门305毫米主炮的齐射!
利用我们的航速优势和火炮射程,去它们的侧后方!攻击它们的屁股!那里没有装甲!”
右舵15,抢占它们的右侧后方!
避开它们舰首的火力扇面,用我们的高干舷优势,居高临下打烂它们的上层建筑!”
隨著信號旗的升起,三艘法军巨舰开始艰难地转向。
然而,北极星並没有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机会。
海面上,两艘黑色的钢铁巨舰——北极星號和南十字號,顶著法军的副炮火力,死死咬住法军的侧翼。
南十字號舰桥內。
不同於法舰的宽敞,南十字號的指挥塔狭窄、闷热,充斥著机油味和绝望的汗臭味。厚达300毫米的指挥塔装甲给了人安全感,也像一口铁棺材。
舰长施密特,这位前德国海军少校,同样咆哮地指挥著战斗。
“敌舰正在转向,它们想拉开距离!”枪炮长报告道。
施密特一眼看穿了法军的意图,
“它们想放风箏,耗死我们,
我们的航速追不上的。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们会被那几门340毫米炮像敲核桃一样敲碎。”
“狗屎……对方指挥官非常老练!”
南十字號的舰体在海浪中起伏。由於採用了类似浅水重炮舰的设计,它的干舷非常低,稍微大一点的浪头就会直接拍上甲板,淹没前主炮塔的基座。
“那是……”
施密特突然看到了杜佩雷號转向时暴露出的侧舷,“它们在转向!它们在横摇,露出水线下的防锈漆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依赖於身下这个德国舰独特的主炮布局——两座双联装305毫米炮塔呈右前左后的对角线分布。在特定的角度下,左舷的主炮可以跨越甲板,向右舷射击。
“传令!右舵20!全速!切入內圈!”
施密特咆哮道,“打开液压阀!左炮塔向右旋转60度!右炮塔向右旋转30度!全舰四门主炮,瞄准杜佩雷號的水线位置!”
“舰长!这样跨甲板射击会震碎我们自己的甲板和飞桥玻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