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囚目观天(2 / 2)
“为赎罪。”费尔南多苦笑,“马尼拉那场血祭,我虽未参与,却知情不报。这些年来,我常在梦中听见巴塔拉古神的叹息。它说……真正的神,不该被囚禁、被奴役。”
雪落无声。
郑芝龙终是点头:“好。”
自此,每夜子时,郑芝龙便独坐窗前。
他闭目凝神,将断契后仅存的那一丝神力,如抽丝剥茧般缓缓外放。这过程痛苦如刮骨——神力每离体一分,额心那浅白痕记便灼痛一分,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扎灵台。
但痛楚中,感知渐渐清晰。
他“看见”了:以北京为中心,九条暗红色的能量脉络如毒蛇般向八方延伸。它们钻入泰山地脉,泰山山灵的悲鸣隐约可闻;它们缠上黄河水脉,河伯神格正被一丝丝染黑;它们甚至探向东南沿海,试图侵蚀妈祖的香火愿力……
更骇人的是,这些脉络的尽头,皆指向关外长白山深处。那里,有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由万千祖灵聚合而成的“存在”,正贪婪地吞噬着从中原输送来的神性能量。
与此同时,费尔南多每三日便偷偷送来一幅草图。图上以拉丁文与汉文并列标注,将郑芝龙感应到的暗红脉络,与《坤舆万国全图》上的灵脉节点一一对应。那西班牙神父果然精通星象堪舆,竟能推演出脉络的未来走向。
两月过去,《三界失衡图》渐成雏形。
图中可见:华夏神系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如今正被九条萨满巫力构成的“血蛇”从中心撕扯。三百六十五处灵脉节点,已有二百余处被污染或占据。而关外长白山的那个“祖灵聚合体”,其能量层级已逼近妈祖、龙王这等正神。
若任由其吞噬完整张神网,届时,爱新觉罗氏将不仅统治人间,更将成为华夏神系唯一的主宰——天上地下,再无汉家神灵立锥之地。
这一夜,郑芝龙感应到一条新生的血蛇,正悄然伸向福建方向。
目标是妈祖!
他心头剧震,急欲传讯警告。但神力已近枯竭,额心痕记灼痛欲裂,连维持感知都勉强,如何跨越千里通传?
忽然,他想起了天草四郎。
那缕融入海神印的金色神性,虽因断契而沉寂,但其本质是“牺牲”与“悲悯”。若以自身精血为引,或可短暂唤醒……
郑芝龙咬牙,拔下发簪,刺破心口。
一滴滚烫的心头血滴在额心痕记上。刹那间,金芒微闪,一股温暖而神圣的力量自心口涌出,与残存的海神契约之力交融。
就是现在!
他闭目凝神,将所有意念灌注于那滴精血,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循着血脉联系,射向东南——
那是他与郑成功之间,斩不断的父子血脉,也是契约传承者之间的微弱共鸣。
波动中,承载着《三界失衡图》的核心信息,更有一句竭尽全力的警告:
“清廷真意非止人间,乃在封神!速护妈祖,固守台海,绝不可让萨满染指南海香火!”
信息传出的刹那,郑芝龙七窍同时溢血,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额心那浅白痕记,彻底黯淡,再无一丝神光。
千里之外,台湾承天府。
正在校场操练水师的郑成功,忽然心口一悸。
他踉跄扶住桅杆,额心尚未成形的三色光晕骤然亮起。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残缺的图景:九条血蛇撕咬神网,长白山深处恐怖的祖灵聚合,还有父亲最后那句嘶吼般的警告。
更有一缕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金色神性,悄然融入他额心的光晕中——那是天草四郎留在父亲体内的最后馈赠,如今,成了跨越囚笼的传讯薪火。
“父亲……”郑成功握紧剑柄,指甲掐入掌心。
他知道,这是父亲用最后的神力,以自损根基为代价传来的情报。清廷所图,竟比想象中更骇人。
“传令!”他转身,对亲兵厉声道,“即日起,全台庙宇增派守卫,尤其妈祖庙、龙王庙,昼夜不离人。再派快船赴福建,联络旧部,暗中护卫各处海神庙宇,绝不可让萨满祭师近前!”
“是!”
海风呼啸,郑成功望向西北。
父亲,你以身为囚,目观三界。儿在海外,必护住这最后一片净土。
而紫禁城深处,顺治帝正在御书房中,凝视着一幅巨大的《九州封神总览图》。图中,代表台湾的那一点,正微微泛着抵抗的金光。
少年天子嘴角微扬:
“郑成功……下一个,就是你了。”
别院中,费尔南多看着昏厥的郑芝龙,轻轻在他枕下塞入一张字条:
“图已送出。静待东风。”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而地底深处,那九条血蛇,正悄然改变方向,朝着东南沿海蜿蜒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