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阿辽沙的教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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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两个月前遇到她,”他睁开眼睛说,“那是十一月末,初雪刚下。那天夜里我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手臂上流着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一种比恐惧更深的绝望。她看着我的方式,仿佛她已经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而那一瞥已经改变了她。”
“她说了什么?”
“起初几乎什么也没说。我将她扶进屋里,给她处理了伤口——这些年的流放生涯让我学会了一些基本的医术。她在发烧,整整三天,时睡时醒。清醒的时候,她会用英语断断续续地说一些话,但我听不太懂——关于一个密封的箱子,关于某种从地下被挖出来的东西,关于‘不应该被眼睛看到的东西’。她说那些东西‘不是死的’。”他停顿了一下,“她昏迷的时候会尖叫。她的尖叫声——”
阿辽沙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沾着劈柴时留下的木屑和树皮,此刻正微微颤抖。
“我听过许多人的尖叫。在流放地,尖叫并不稀罕。但她尖叫的方式不同。她是在试图警告什么。她叫得就像一只在深夜中嗅到了狼群气息的牧羊犬。”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带走了什么?”福尔摩斯问。
阿辽沙抬起头。“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里。但走之前,她把两样东西交给了我,说‘如果我没有回来,把这些交给那个会来的人’。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现在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搁板前,从《圣经》后面取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小包。他将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石板,和一本薄薄的羊皮纸笔记本。
那块石板——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它是一种极深近乎黑的灰色,表面光滑得不像任何天然岩石。石板上刻着一些符号,是一种由锐角、曲线和不规则的交叉线条组成的图案。那些线条彼此连接、重叠、交叉,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几何结构。你越是盯着它看,就越觉得那些线条在微微移动,仿佛某种活物的血管在皮肤下蠕动。我将视线强行移开,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福尔摩斯将石板举到窗前,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了将近五分钟。然后他放下石板,翻开那本羊皮纸笔记本。笔记本中记录了大量数据和观测记录——温度、气压、地层深度、岩石密度的变化曲线——写的是德文,字迹工整而精确。福尔摩斯快速翻阅了一遍,在最后一页停了下来。这一页只有一行字,用一种细得几乎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体写在页脚:
“坐标N 61°43′ E 97°52′。深度七十二米。触碰已得到回应。上帝保佑我们。”
“这本笔记本属于极光会,”福尔摩斯说,声音压得很低,“作者是团队中的一位德国地质学家。他记录了勘探过程中的测量数据——以及最后一行警告。‘触碰已得到回应’——他们‘触碰’到了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反过来触碰了他们。”
他转向阿辽沙。“这个人在哪里?”
“死了。”阿辽沙说,“他是在那天夜里和艾琳一起到我这来的。他比艾琳伤得更重——浑身都是那种灰白色的纹路,两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不吃不喝,只是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我们不应该把光带进那个地方。’第二天他就死了。我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埋了他。”
福尔摩斯将石板和笔记本用布重新包好,郑重地放入自己的怀中。
“卡拉马佐夫先生,”他说,声音诚恳而恳切,“您在这件事中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但我必须再请求您一件事:帮助我们找到那个挖掘地点。”
阿辽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将松枝上的一片积雪吹落,啪嗒一声打在窗玻璃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搁板,将《圣经》拿起又放下,仿佛在内心进行某种对话。当他转过身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坚定。
“我会带你们去。但不是因为您请求了我——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眼睛。我在那里面看见了一样东西,是我在修道院时佐西马长老曾经对我讲到过的一种东西。”他顿了顿,“他说,‘有一种黑暗,肉眼无法看见的,它只会向那些面对它而不退缩的人显露。’那个女人独自面对了那种黑暗。我有义务完成她没有走完的路。”
“即使代价很高?”福尔摩斯直视着他。
阿辽沙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影。
“福尔摩斯先生,我十五岁时就开始练习准备面对死亡。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只有能够平静地面对死亡的人,才能够在真正需要挺身而出的时候,不至于往后退。”
他说这句话时,声调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一刻我在他身上感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一种我在战场上偶尔也能从一个好的士兵身上看到的品质。
不是对死亡的无畏,而是在恐惧面前依然选择站在原地的决心。
福尔摩斯注视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去。阿辽沙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傍晚,我们在阿辽沙的木屋中简单用了晚餐——黑面包、腌黄瓜和一碗滚烫的荞麦粥。饭后阿辽沙在墙角跪下,面对着一个小小的木制圣像,低声念了许久祷文。福尔摩斯坐在桌边,就着煤油灯的微光研究那块石板,不时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我躺在床铺上,听着外面风声呜咽,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上,在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木屋里,在一位年轻修士、一个侦探和一个军医之间,存在着某种温暖的、近乎神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