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百科全书出版,洛阳纸贵(2 / 2)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父在那间堆满旧稿的书房里说过的话:
“这书中记录的,具体如何挖渠、如何储粮、如何纺纱、如何建房,都是‘术’。但我希望,有心人能透过这些‘术’,看到背后那个‘道’——务实、惠民、创新、共享的‘道’。”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懂了。
此刻,他看着那些争着讨论“老根叔风箱”的年轻面孔,才真正明白——
那道,不是写在书里的。
是活在这些人手里的。
消息像长了脚,半个月工夫,就从州城走到了各县,又从各县走到了邻州。
最先寻来的是河间府的一个县丞。此人姓谭,四十来岁,两年前曾奉命来北沧州考察过仓储法,回去后依葫芦画瓢建了平准仓,可一年不到就出了纰漏——粮商联手压价,仓里收不进粮,青黄不接时又放不出粮,县太爷急得满嘴燎泡。
谭县丞站在林越小院的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刚托人买到的《便民实用百科》,声音发紧:
“林大人,下官……是来请罪的。”
林越请他进屋,听他讲完来龙去脉,没有责备,只翻到“商贸卷·市易篇”,指着其中一行:
“丰年劝籴,歉年劝粜。劝者,非强也。与农户议价,与粮商议规,与县衙议储。三议不成,不可强为。”
谭县丞盯着那行字,半晌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回去后,拿着北沧州的章程照本宣科,下令粮商“必须”按某价收粮、“必须”按某量出粜。粮商阳奉阴违,农户惜售观望,县衙的号令出了城门就没人听。
他只学了“规矩”,没学“劝”。
他只学了“术”,没学“道”。
“林大人,这书……”谭县丞抬起头,眼眶微红,“下官想多买几套,带回去给同僚们看。可以吗?”
林越点头。
谭县丞走后,秦文远从里间出来,望着师父的背影,轻声道:“师父,这半月来,外州县来求书的信函,已有三十余封。”
林越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院中那棵老枣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在春风里纹丝不动。树下,水生正在给新来的几盆菊苗松土,动作轻缓,怕惊着什么似的。
“刻坊那边,还能加印吗?”林越问。
“能。陈掌柜已联络了邻近三州的刻坊,合力赶工。只是……”秦文远顿了顿,“纸不够了。”
林越转过身。
“州里自造的竹纸,库存已清空。外购的纸,最快也要半月后才能运到。”秦文远声音平静,听不出是忧是喜,“刻坊说,这是头一回印书把纸印断货了。”
林越沉默片刻。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乱石村那个土墙歪斜的小院里,他第一次对着几个目不识丁的村民,讲述如何改良犁铧。没有人相信他。赵铁柱是第一个敢拿起锤子边敲边问的人。
如今,那套犁铧早已传遍北沧州,没人再觉得它稀奇。
如今,这本书也走出了北沧州,走向那些他从未去过、却同样需要它的土地。
“师父,”秦文远轻声道,“咱们等这本书,等了两年。可它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林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那叠尚未装订的书稿上。
窗外,春风终于吹动了老枣树的枝丫,细小的苞芽在枝头颤了颤,像要挣破什么。
二月初九,第二批书出坊。
八十套,当日售罄。
二月十三,第三批书出坊。
一百二十套,三日内售罄。
二月十九,河间府、顺德府、真定府的书商同时抵达州城,堵在文津堂门口,争抢第四批印书的份额。陈裕和的算盘拨断了三根珠子。
二月廿三,朝廷邸报以寥寥数语提及此事:“北沧州刊印《便民实用百科》,士民争购,纸为之贵。”
同日,林越收到宋濂转来的一封私函。信封上无署名,只压了一道暗红的火漆。
他拆开,抽出信笺。
只有一行字,不是官样文章,不是嘉奖褒扬,甚至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笔迹。
“闻北沧有书,老农可读,匠人可用,稚子可学。愿求一套,以观其实。”
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小印。
林越看着那方印,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封信的内容。只是把信笺折好,收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木匣里。
那木匣里,还放着另一张纸——许多年前,他从乱石村启程赴州城任职时,赵铁柱一家送他的那幅粗布手帕。布已泛黄,边角磨起了毛边,上面没有字,只有他临走时,赵铁柱六岁的小孙子踮脚按上去的两个小小手印。
他合上木匣,推回案底。
窗外,天已向晚。暮色从老枣树的枝杈间漏下来,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温柔的暗影。
那六卷蓝布函套的书,静静立在案角,墨香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