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朝廷下令推广,全国流传(1 / 2)
泰昌二十二年,五月初九。
林越小院里的枣花开了满树,细碎淡黄,风一吹落得到处都是。水生拿着笤帚扫了又扫,索性不扫了,由着花瓣铺满青石小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垫了一层细糠。
林越坐在廊下,膝上摊着刚送来的一卷邸报。他看得很慢,偶尔咳嗽一声,手指沿着字行缓缓移过去,像老农察看麦苗的长势。
邸报第四版,不起眼的边栏位置,刊着一条不足百字的短讯:
“工部奏准:北沧州所刊《便民实用百科》六卷,其农桑、工巧、仓储诸法,经翰林院、户部会同勘定,切于实用,宜广其传。着各布政使司依样翻刻,颁属县衙、州学、劝农司,并许民间书坊自行刊售。钦此。”
林越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
他没有起身,没有唤人,甚至没有出声。只是把邸报轻轻折起,搁在膝边,抬头望向那棵落花的枣树。
风吹过,又一阵细碎的花雨落下来,沾在他灰白的鬓发上。
水生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看见师父鬓边的花瓣,想伸手拂去,又顿住了。他忽然觉得,师父今日的神情,与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甚至不是松了一口气。
是静。
像一口挖了多年的井,终于凿穿了最后一层土,听见底下传来隐约的水声。那声音很轻,很远,不确定是泉水,还是只是风声。但你知道,那层土,凿穿了。
“先生?”水生小心翼翼。
林越回过神来,接过药碗,慢慢喝完。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青石他们呢?”他问。
“赵师哥在工坊,这几日赶着把新式水车图样再校一遍,说外省来人问得多,怕画得不明白。”水生顿了顿,“秦师哥在文津堂,帮着陈掌柜接待外府书商,这几日应天府、苏州府都来了人,抢着要刻版。”
林越点点头,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他只是把邸报又展开,看了第四遍。
五月初十,宋濂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只一件家常青衫,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进门就笑:“明远,贺客太多,我怕你应付不来,替你挡了几拨。这两包是我自家买的,不算公中馈赠,你得收。”
林越请他廊下坐,水生沏了茶来。宋濂把点心搁在石桌上,也不急着吃,只看着满院枣花出神。
“工部那折子,”宋濂开口,“是我递的。”
林越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也没有意外。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似的。
“你莫怪我擅作主张。”宋濂转着手里的茶盏,声音比平日低,“这些年,朝廷有人赞你,有人忌你,你两次拒召入朝,陛下赐匾‘留任原职’,这里头的分寸,你拿捏得比谁都清楚。我若贸然请功,反倒是害你。”
他顿了顿,望向林越:
“可这书不一样。书不是人,书不会功高震主,书不会尾大不掉。书只是书。它有用,就该让更多人用。这个折子,我替你递,不为你个人邀名,是为这部书争一个‘官刻’的招牌。有了朝廷刊发的名目,各府各县推起来,阻力小一半。”
林越没有接话。
他把茶盏搁在石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盏沿,半晌,道:
“宋兄,你不必解释。”
宋濂抬眼看他。
“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林越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这十几年来,你在北沧州,朝廷里那些闲话,你替我挡了多少,我从不过问,不是不领情,是觉得……大恩不言谢,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强。”
宋濂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这书能刊印,能送到外省,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这些年顶着多少压力,我清楚。”林越看着他,目光平静,“今日这事,换了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宋濂沉默了很久。
院中只有风吹枣花的细碎声响,和水生在屋里轻轻走动收拾茶具的动静。
“明远,”宋濂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当年初到北沧州,你只是个州同知,连品级都比我低。那些年多少人劝我,说此人来路不明,所行之事多出格,不宜亲近。我没有听。”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我慧眼识人,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你做的每一件事,最后得实惠的,都是百姓。”
林越没有答话。
“这么多年,我没有后悔过。”宋濂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几片枣花瓣,“如今更不会后悔。”
他走出院门时,没有回头。
林越依旧坐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水生从屋里探出头,小声道:“先生,宋大人带来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