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朝廷下令推广,全国流传(2 / 2)
“留着。”林越说,“明日青石他们来,一起尝尝。”
五月廿一,第一批由工部核准、户部拨银、翰林院校订的官刻《便民实用百科》在京付梓。
据后来有幸进入文渊阁的学子回忆,那日阁中书办们忙得脚不沾地,刻版师傅连熬了三宿。翰林院几位老编修原本对这“俚俗不文”的书颇为不屑,碍于上命勉强接手,翻了几页后,竟有两人悄悄托人往北沧州带信,询问某些农具图样的细节。
其中一个老编修,是江西人,老家三代务农。
他在信里写道:
“某幼时随父兄耘田,每见黑土渗水不畅,父老谓‘地气寒’,惟深耕晾晒而已。今读贵着‘黑土地多上草木灰’一条,恍然顿悟。草木灰性暖,兼能疏土,实对症之方。恨此书不早出三十年,先父在日,或可少皱几道眉头。”
此信后来被秦文远抄录入“各地来信摘要”,林越批了四个字:
“收录,存之。”
五月廿九,河南布政使司的翻刻本在开封问世。
六月初七,山东布政使司的翻刻本在济南问世。
六月十九,应天府、苏州府两家书坊几乎同时推出各自的坊刻版,为争“江南首刻”的名头,两家书铺的掌柜在夫子庙前吵了一架,险些动手。最后还是应天府尹亲自出面调停,各打五十大板,责令两家联合署名,共同发卖。
七月,湖广、浙江、江西相继传来翻刻的消息。
八月,连距离最远的广东布政使司也上了奏报,称已委托广州府三家书坊合力刻版,预计十月底可成书五百套,分发给州县劝农官。
那段时间,北沧州城东驿站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每天都有外地来的信使,操着各种口音,递上各种名帖:府学的教授,县衙的县丞,劝农司的吏目,甚至还有几位身着僧袍、自称“云游至此、闻书索阅”的和尚。赵青石被这些来访者缠得焦头烂额,最后索性在便民工坊辟出一间屋子,专门接待外府来“取经”的人。
周柄那边也不得消停。外省来函求教仓储章程的信件雪片般飞来,他回信回到手腕酸麻,不得不向州学借了两个文笔好的学生,专门负责誊抄回复底稿。
最忙的还是秦文远。
各地翻刻本陆续问世后,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南方的刻工不熟悉北方的农具形制,翻刻插图时常走样;某些方言区的书商擅自将农谚口诀改成当地方言,改得好倒也罢了,改得不好的,意思完全拧了;还有个别书坊为节省成本,偷工减料,印出来的书字迹模糊、图样错位,严重损毁原书声誉。
秦文远连着写了几封措辞严厉的公函,分别致相关府县,请求查禁粗劣盗版。同时,他与陈裕和商议,以文津堂名义刊印一份“勘误指南”,详细列出各地翻刻常见的错漏之处,随正版书附送。
林越看了那份“勘误指南”的草稿,没有多说什么,只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翻刻诸君,皆为广传此书,惠及桑梓。偶有舛误,非出本心,望购书诸君对照勘正,勿因小疵废大用。”
秦文远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师父不是在宽宥那些粗制滥造的书商。
师父是在替这部书,铺一条更长、更宽的路。
十月初九,岁暮天寒。
林越小院里那棵枣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林越靠在椅背上,膝上搭着一张薄毯,手里握着一卷刚从广东寄来的翻刻本。广东的书商用的是当地土产的一种竹纸,颜色微黄,比北方的纸薄,翻起来沙沙响,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翻到“农桑卷·果木嫁接篇”,那里讲的是北方常用的枝接法。广东刻工在页边加了一行小注,说岭南气候暖湿,此法宜改在立春前行之,又附了当地果农嫁接荔枝、龙眼的要诀。
林越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忽然笑了。
秦文远正在旁边整理各地来信,闻声抬头。
“师父,笑什么?”
林越把那卷书递给他,指着页边那行注。
秦文远看了,也愣了愣。
“……广东离咱们这儿,隔着三千里吧。”他轻声道,“那边的人,已经会自己改、自己补了。”
林越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低下头,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着那卷带着草木清气的书。
窗外,暮色四合。院门被轻轻叩响,水生跑去开门,是赵青石和周柄联袂而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屑。
“师父!”赵青石一进门就嚷嚷,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刚收到应天府的信,说那边府学把《便民实用百科》列为‘格物科’必读书了!还说要请咱们派个懂农器的工匠去授课!”
周柄难得没有斥他失态,只站在一旁,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林越抬起头,看着这三个站在门槛边、满身寒气却两眼发亮的弟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招招手。
“外头冷,进来说。”
炭火在盆里轻轻爆了一声,绽开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