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偶尔指导重大工程,提供建议(2 / 2)
他没有让人送行,只在清晨城门刚开时,乘一辆青帷马车悄然离去。周柄那天早起去仓房,在城门口撞见那辆马车,车帘掀着一角,露出宋濂半张侧脸。
他站在路边,目送马车驶上官道,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淡灰色的点,融进初升的日光里。
他回去后,把这件事埋在心底,谁也没说。
腊月初八,林越收到一封从开封府寄来的信。
信封很厚,拆开是一叠图册。纸是寻常的公文纸,边角已经翻毛,折叠处磨损得厉害,显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图册画得很细。河道走势,水流缓急,历年决口的位置变迁,沿岸村庄的分布。图边密密麻麻注满了小字,有河工的术语,也有宋濂自己的笔迹——那是他走访河边老农时记下的话。
某页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
“阎家庄老农张氏,年七十三,言其祖父在时,此段河道原偏左岸,光绪十九年大水改道,渐向右移。彼时尚无堤防,水自寻路。后人筑堤,乃依旧河道旧址,未察水势已变。”
林越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图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宋濂附的一封短笺。
笺上只有一句话:
“三遍已走完。余下的,等你。”
林越把图册收好,让水生去请秦文远。
那天夜里,小院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丑时。秦文远在旁记录,林越对着那叠图册,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说。
“阎家渡口这段,不必重修旧堤。”他指着图上某处,“水势向右,却在左岸加厚,是南辕北辙。右岸地势低,无堤防,水漫上来是迟早的事。与其年年补左岸,不如在右岸开一条减河,水大时分洪。”
秦文远飞快记录。
“减河?河道如何走?”
林越的手指在图上游移,最后停在一条干涸的古河道痕迹上。
“这里。县志里这条河,四十年前断流了,河床还在。清淤,拓宽,两岸植柳固土。平日无水,汛期分洪。河底坡度要缓,水走得慢,泥沙沉下来,入大河时水已清了大半。”
他说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咳嗽几声,再继续说。
秦文远没有抬头。
他只是低着头,一字一字地写。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腊月的夜寂静如深井,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
天将明时,林越终于把图册的最后一页看完。
他靠在椅背上,阖着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就这些了。”他的声音很轻,“你去誊一份清晰的,附上图和注,给宋大人寄去。”
秦文远应了,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师父那张疲惫至极的脸,喉间哽着许多话,最终只问出一句:
“师父,您说……宋大人这河,能修成吗?”
林越没有睁开眼。
良久,他轻轻道:
“我不知道。”
秦文远怔住。
“我不知道这条减河能不能分掉洪水,不知道新筑的堤能顶几年,不知道宋濂在河南能待多久,够不够把这一摊事理顺。”林越的声音很轻,像从极远处传来,“这些事,没有谁能在动工前就知道。”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将明的天色。
“可我知道,宋濂会把那三遍走完。他会去找河边七十岁的老农,会让人把水势一处处标出来,会拿着图册坐在我这张榻边,问我,这段堤该怎么修。”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秦文远没有说话。
他把誊抄好的图册和信函小心封好,起身退出书房。
走到门边时,他听见师父在身后轻轻道:
“文远,给宋大人写信时,加上一句——”
秦文远停步。
“就说,他那三遍走得很细。”林越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比我见过的许多河工册子都细。”
腊月廿三,小年。
那封装着图册和回函的厚信,由北沧州驿递发往开封府。
秦文远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驿卒把那封信封进革囊,搭上马背。
马蹄声嘚嘚远去,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回响。那回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腊月灰白的天际线下。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乱石村,土墙歪斜的小院里,师父对着一群目不识丁的村民,讲解一张改良犁铧的图纸。
有人说,这铧尖太薄,怕不经用。
师父没有辩驳。他只是把那图纸摊开,说:
“咱们先试一季。好用,接着用;不好用,再改。”
那时秦文远还不认识师父。
他只是在多年后,听赵青石说起那个下午,说起那张摊在石磨盘上的图纸,说起那只握惯了锤子的手,第一次握住笔时,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如今,那只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可它指点过的那条江河,或许会在明年的汛期,护住黄河右岸三百里沃野。
秦文远转身,走回小院。
书房里,林越靠在榻上,膝头摊着那卷河南府寄来的图册。他没有在看,只是把手掌轻轻覆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像覆着一捧冬日的炉灰。
窗外,枣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细小的苞芽藏在鳞片里,等待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