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京城修水利,邀请提供方案(2 / 2)
“……回大人,京城缺水,以二三月最甚,四五月次之。六月后雨泽渐多,通惠河可通漕运,井泉亦复涌。”
“通惠河岁修,何时动工?何时竣工?”
“往年皆以正月勘估,二月兴工,三月毕役。”陈懋答,“然近年河工银短缺,常有延至四月者。”
林越点了点头。
“四月才竣工,五月的漕船才能进京。”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自问,“可二三月缺的水,不是漕船运来的。”
陈懋怔怔地望着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
那晚,陈懋住在小院东厢的客房里。
水生铺好了被褥,又添了一盆炭火。陈懋却睡不着,披衣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出神。
他想起白日里林大人问的那句话。
“京城缺水,缺的是哪个月的?”
他在都水司三年,阅过无数河工册子,背过无数漕运数字,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京官们争的是“修旧渠”还是“引新源”,争的是百万帑银该花在何处,争的是谁的法子更“一劳永逸”。
没有人问,那水到底是哪个月缺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三日后,陈懋带着一封厚厚的回函启程返京。
林越没有写长篇大论。那封回函只有三页纸,没有一句引经据典,没有一个高深术语,甚至没有明确说该“修旧渠”还是“引新源”。
他写的是一道题。
京城二三月缺水。旧渠四月才能通漕,远水不解近渴。新源百里引水,三年未必成事,远水更不解近渴。
那么,能不能在城内找水?
元人在大都城建过五十余眼官井,如今大半淤塞废弃,无人问津。能不能淘浚旧井,先解燃眉?
城西高梁河、积水潭一带,地势低洼,昔年多泉眼。近三十年城建日繁,民居侵占水道,泉脉淤阻。能不能理清旧道,责令侵占者退让,恢复泉涌?
通惠河非不可修,但不必年年修整段。能不能勘明最易淤塞的七里、十三里两处,专工深浚,其余河段只作岁修?
这三件事,都不需百万帑银,不需三年五载,不需争“一劳永逸”。
春天不等人的。
陈懋把这封回函贴身收好,翻身上马,冲林越小院的方向郑重一揖。
马蹄声嘚嘚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里。
水生站在院门口望了许久,回身时,见师父不知何时已扶着门框站在廊下。
“先生,外头风大……”他忙上前搀扶。
林越没有动。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望着道旁那些还没发芽的老槐树,望着灰白的天际线。
“水生,”他轻声道,“京城那些井,淘起来不容易。”
水生怔住。
“侵占井圈的民户,住了几十年,你让他搬,他肯搬吗?”林越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泉脉被屋基压着,你拆不拆?拆了,人家住哪儿?不拆,水出不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
水生站在他身后,望着师父花白的鬓发和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头哽得厉害。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刚退居二线那会儿,赵青石问他:师父这辈子帮了那么多人,建了城墙,修了粮仓,编了书,开了问事处,什么难事都解决了,还有啥放心不下的?
他答不上来。
此刻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师父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那些“已经解决了”的事。
是那些“明知很难、却还是该有人去做”的事。
四月里,京城传来消息。
工部采纳了林越的“三事策”:淘旧井、复泉脉、浚两段。皇帝御批八字:“先行易者,不候全功。”
都水司陈主事亲自督理淘井事。头一个月,在城西淘出十七眼废井,十二眼复涌,日出水可济两千余户。
那个曾经争得面红耳赤的河道郎中周大人,被派去督理通惠河两段浚工。他在七里河段蹲了一个月,亲手捞淤,回京后上了一道奏疏,说“旧法岁修全河,实为虚糜,宜改专浚要害”。
那道奏疏被户部驳了。
但都水司的河工册子里,从此多了一页附录,记着泰昌二十四年改行“要害专浚”的试验经过。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四月十六,小院那棵老枣树终于发芽了。
水生站在树下仰头数,数了三遍也没数清有多少新叶。他跑进书房,兴冲冲地说:“先生先生,枣树发芽了!”
林越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一片嫩嫩的、黄绿参半的新叶。
“嗯,”他说,“看见了。”
他看的是枣树。
可水生觉得,师父的目光穿过了枣树,穿过了院墙,穿过了官道尽头那片灰白的天际线,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地方他没有去过,也不打算问。
他只是把师父膝头滑落的羊皮褥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去续茶了。
窗外,春日的阳光落在老枣树的新叶上,亮晶晶的,像刚淘出的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