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以年老为由,婉言拒绝(1 / 2)
腊月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小院那棵老枣树的枝丫被压得低低的,像驮着满身白絮的老翁,弓着背,沉默地立在天地间。
那封从京城来的咨文,在榻边小几上搁了三日。
林越没有碰它。水生每日进来换茶、添炭,目光总忍不住往那黄绫封套上飘,却不敢问。秦文远照常隔日来念信,念完便走,也不问。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薄薄的,淡淡的,把窗纸映成一片柔和的水白。林越醒得比往常早些,让水生把榻边的软枕垫高,半坐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咨文上。
“拿过来。”他说。
水生小心捧起那黄绫封套,递到师父手边。林越没有立刻拆,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封套上那道细长的火漆印痕——印已拆开,是秦文远三日前念给他听时拆的。
他把封套打开,抽出那叠工部转旨的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看到“若林越体尚康健,可来京面陈”那行朱批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朱砂的红,历经驿路风霜,依然鲜明如初。
林越没有再看下去。
他把公文轻轻折起,放回封套,搁回小几。
“文远今日来吗?”他问。
水生忙道:“秦师哥说午后过来,这几日问事处那边信多,他抽不开身。”
“不必叫他过来了。”林越说,“你去取纸墨来。”
水生应了一声,转身去书案那边研墨铺纸。他做这些事极熟,闭着眼也不会出错——可今日握着墨锭的手,却怎么也稳不住,墨在砚台上划出几道歪斜的白痕。
他索性搁下墨,把砚台端到师父榻边的小几上,又去搬了一张矮几,铺好纸,压上镇纸。
林越没有催他。
他等那砚中的墨渐渐浓了,才慢慢坐直身子,接过水生递来的笔。
笔管是竹的,用了十几年,握笔处磨得光滑如玉。他从前用这支笔写过无数信函、奏稿、图说、书稿,运笔如风,从不需人服侍。
如今,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把陌生的农具。
第一笔落下去,歪了。
他停住,把那团洇开的墨痕轻轻划去,另起一行。
“臣北沧州同知林越,顿首再拜……”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薄冰上行走,小心翼翼,唯恐踏破。写到第三行时,他的手开始抖。不是紧张,是握不住。那支跟随他十几年的笔,此刻像一尾滑溜的鱼,拼命要从指缝间挣脱。
他放下笔,阖眼片刻。
水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换一支。”林越说,“粗些的。”
水生从笔筒里挑出一支笔杆更粗、分量更重的狼毫,双手递过去。
林越接过来,握紧,重新落笔。
“臣自泰昌十二年任职北沧,荷圣恩深厚,擢授散阶,赐匾褒嘉,臣每念及此,惶愧无地。虽驽钝,不敢不竭其愚。”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不落。
窗外的日光移过他的眉骨,移过那只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的手,移过砚台中那汪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继续写:
“然臣年逾六十有二,去岁冬月感寒成咳,今春虽瘥,元气已衰。今岁入冬以来,旧恙时发,两足浮肿,艰于行步。医师云:此乃早年劳碌过度,耗损太甚,非汤药可速愈,惟静养待时。”
他写得极慢,每写几字便要停一停。不是斟酌措辞,是手不听使唤。
“今蒙圣恩垂询,召臣赴京面陈河务。臣非不愿也,实不能也。蝼蚁之诚,天日可鉴。”
他放下笔,靠回榻背,阖眼歇了片刻。
水生递上温热的参茶,他没有接。
“先生,要不要歇一歇……”水生小声道。
林越摇了摇头。
他重新坐直,提起笔,写完最后几行:
“然臣虽不能亲赴阙廷,敢不罄其所知。永定河事,臣昔年未曾亲履其地,不敢妄言。然闻之故老:永定水性浊悍,挟沙而行,至下游则淤。治永定者,不在筑堤,在分沙。分沙之法,古人已备:于上游多开支河,使水缓沙沉,清流入河,浊水归淤。今河身日高,堤防岁筑,乃治标忘本之策。”
“谨陈管见如右,伏惟圣明裁择。他日若得痊愈,敢不驰驱?今者衰老,惟祈天恩矜宥。”
“臣林越,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他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
那封回函摊在矮几上,墨迹在粗砺的纸上缓缓洇开,像雪水渗进冻土。末尾的“臣”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微微发抖,是他实在握不住笔了。
水生站在一旁,拼命忍着,没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
“先生,我去请秦师哥过来……”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不急。”林越说,“你先去把这封信誊一遍。我写的太乱,交上去不成体统。”
水生应了,双手捧起那封墨迹纵横的信笺,像捧着一件极沉、极易碎的东西。
他走到书案边,铺开新纸,研好新墨,一笔一画地誊抄。
他誊得很慢,每抄几字便要停下来,把原信上那些抖得认不出的字迹辨认许久。他从小跟着先生,先生的字他闭着眼也认得出——那些工工整整的楷书,那些一笔不苟的图注,那些教他识字时写在沙盘上的“人、手、口、水、火”。
从什么时候开始,先生的字变成了这样?
他把额头抵在手腕上,压了很久,才压住喉间涌上来的那阵哽意。
午后,秦文远来了。
他没有进书房,只是站在廊下,隔着半掩的门,听水生把誊好的信函念了一遍。
念到“两足浮肿,艰于行步”时,他别过脸去,望着院中那棵被雪压弯的老枣树,久久没有说话。
“秦师哥,”水生念完,小心翼翼抬起头,“这信……就这样寄出去吗?”
秦文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进书房,在林越榻边站定,垂首道:
“师父,弟子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说。”
秦文远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
“师父若不愿赴京,弟子不敢劝。可这信里写……‘他日若得痊愈,敢不驰驱’——”
他顿住了。
林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