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以年老为由,婉言拒绝(2 / 2)
“师父,”秦文远的声音有些哑,“您不会痊愈了。”
这句话说出口,像一块石头投进深井,很久没有回响。
窗外的雪光映着林越的脸,把他的神情照得极淡,极静。
“我知道。”他说。
秦文远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
“我知道。”林越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可这道折子,不是只给万岁看的。”
他顿了顿:
“是给往后的人看的。”
秦文远抬起头。
“往后的人,”林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他们看这道折子,会知道,泰昌二十四年冬,朝廷要修永定河,有人问过林越的法子。林越老了,去不了,可他写了回信。信里没有请功,没有诉苦,没有推诿塞责。他把知道的事,都写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秦文远:
“这就够了。”
秦文远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师父榻边跪下,郑重叩了三个头。
他没有起身,只是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林越没有叫他起来。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的枣树,望着那些光秃秃的、紧紧攥着苞芽的枝丫。
腊月十七,那封辞谢召见的回函由北沧州驿递发往京城。
同封寄出的,还有一卷厚厚的图说。那是林越花了两日口述、秦文远执笔、赵青石绘图、周柄核校的《永定河分沙管见》。图说开篇便明言:臣未尝亲履永定,所陈皆采摭前代河书、参以故老口传,非敢言策,聊备采择而已。
这卷图说没有进工部,直接递到了御前。
据说皇帝把那份图说翻了三遍,批了六个字:
“实心任事,可嘉。”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那封辞谢召见的回函,被收进了内阁的架阁库,与其他成千上万封“以年老乞休”“以病请辞”的奏疏叠放在一起,再没有人提起。
腊月廿三,小年。
秦文远照常来小院念信,念完便走。赵青石送来新打的木炭,说今年工坊改进了一款省煤的炉膛,烧起来烟少,给师父试试。周柄带了一匣新进的蜜饯,说是福建商人带来的,味道与北地不同,请师父尝个新鲜。
林越靠在榻上,一一听了,一一应了。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州城隐隐传来辞旧岁的爆竹声。
水生蹲在廊下,守着炉子上熬的药。药汤咕嘟咕嘟翻滚,腾起一片苦涩的白雾。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还能自己走遍州城四乡的时候。那时师父从田间回来,鞋底沾满泥,一进门就喊他:“水生,倒茶来,渴了。”
那时师父还不到五十,鬓边只有零星几根白发,笑起来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却不显老,只觉得可亲。
他把药炉的火拨小了些,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药汤滚沸的声音很轻,像雪夜里谁在低声说话。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一明一暗。
他没有回头。
屋里,林越靠着榻背,阖着眼,像睡着了。
小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药茶,和那封没有署名的回函底稿。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一片,两片,落在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窗棂上,落在廊下那盆还没来得及搬进暖房的菊花残梗上。
雪落无声。
像一道没有说出口的旨意,像一封再也不会拆开的信。
腊月廿三,小年夜。
皇帝在乾清宫守岁。案头堆着各处的贺表、贡单、年节请安折,他一份份翻过去,批着千篇一律的“知道了”“览”“可”。
翻到某份时,他停住了。
是工部转呈的、北沧州同知林越辞谢召见的奏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份奏书单独抽出来,放在手边,没有批。
窗外,紫禁城的檐角积了半尺厚的雪,琉璃瓦的绿脊埋在素白里,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淡墨未干的画。
秉笔太监垂手侍立,不敢出声。
皇帝忽然开口:
“他今年六十几了?”
太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低声道:“回万岁,林越泰昌十二年到北沧州时年四十二,如今应是六十二了。”
皇帝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看到“两足浮肿,艰于行步”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附在奏疏之后的《永定河分沙管见》。
图,注,说,例。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图是赵青石摹绘的,注是秦文远誊抄的,字迹清俊,一丝不苟。
卷末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秦文远的笔迹,是另一只手写的,歪歪扭扭,像风中的枯枝:
“臣不能亲至,惟愿此法可护河畔万家。”
皇帝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泰昌十九年,他赐给此人的那四个字。
务实惠民。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那卷图说轻轻合上,放在手边那叠待阅的奏章最上面。
窗外,雪还在下。
他把目光移向窗纸外那片白茫茫的天际,移向那千里之外的、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北沧州,移向那棵老枣树下、那个写这封信时手已经握不住笔的人。
他没有召见他。
也没有责怪他不来。
他只是把那封辞谢的奏书压在案头,压了很久。
直到除夕夜的爆竹声从皇城根下隐隐传来,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散在满殿的沉香里,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