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回乡养老,回到乱石村(2 / 2)
然后他扔掉拐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先生!”那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像破旧的风箱,“先生回来了……”
林越低头看着他。
他认出来了。
这是赵铁柱。
他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个站在土墙歪斜的小院里、手里攥着锤子、怯生生问他“林先生,这铧尖再收一分会不会更好起土”的年轻人。
他想起泰昌十二年,他从州城寄信回村,说想推行新式织机,赵铁柱连夜带着三个徒弟赶了四十里路,把第一台样机背进州城。
他想起泰昌十九年,御赐匾额送到州衙那天,赵铁柱带着全村老少,在村口老槐树下摆了三十桌流水席,非要等先生回来。他没有回去。赵铁柱在村口等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被人劝回去。
如今,那个站在小院里握锤子的年轻人,已经是一个跪在地上、连拐杖都握不稳的白发老翁了。
林越弯下腰,把手轻轻搭在赵铁柱肩上。
“起来。”他说,“地上凉。”
他的声音不高,和三十五年前在那个土墙小院里说“咱们先试一季”时,一模一样。
赵铁柱没有起来。
他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林越脚边的泥土上,肩头剧烈地抽动。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深深埋进了这片他耕作了一辈子、如今已是满眼青砖黛瓦的土地里。
那晚,赵铁柱把村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叫到一起,在祠堂偏院腾出一间屋子,铺了新被褥,点了驱蚊的艾草。
林越没有推辞。
他靠在临时支起的软榻上,听赵铁柱——如今该叫他赵老根了——絮絮叨叨讲村里这些年的变化。
哪家的儿子考上了县学,哪家的闺女嫁到了州城,哪年大旱幸好有平准仓的存粮,哪年推广新式水车他带着全村汉子挖了七天七夜的渠。
讲到某处,赵老根忽然停住了。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年您从州城寄来的棉花种子,头一年试种,大伙儿都不信这物件能成。俺带头种了五亩,秋收时把花卖给州里工坊,换了十二两银子。”
他顿了顿:
“俺爹临去那年,还念叨这事。他说,咱老赵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没见过地能长出银子来。”
林越没有说话。
他看着赵老根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变形的手,想起三十五年前,这双手握着一把崭新的改良犁铧,在一群村民面前演示耕地的场景。
那时他站在田埂上,心里也没底。
他只是说,咱们先试一季。好用,接着用;不好用,再改。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短促而清亮。
赵老根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坐在榻边,陪着林越,像三十多年前,他坐在那个土墙小院的门槛上,陪先生看月亮。
月移过中天,又渐渐西斜。
林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赵老根没有起身。
他把先生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轻轻压在肩下。然后他就那样坐着,听着先生绵长而轻缓的呼吸声,望着窗纸上那轮淡淡的、快要沉下去的月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先生离开乱石村去州城赴任的那个早晨。
那时他送到村口,看着马车走远,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要紧物件。他蹲在老槐树下,抽了一袋烟,又一袋烟,直到日头升到头顶,烟袋锅里的火早灭了。
他不知道先生还会不会回来。
如今先生回来了。
他把拐杖靠在榻边,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叠的袖口里。
月光下,那个蜷缩在榻边的佝偻背影,像一尊风化了许多年的石像。
没有声音。
只是袖口洇湿了一小块,慢慢地、慢慢地,洇成了一片深色的痕。